林薇让伙计进来。
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封信，是钱万贯亲笔写的，字迹潦草，看得出写得急。
信上说府城分铺开张头三天，生意很好，但第四天开始有人来退粮，退粮的人说粮有霉味。
他当场拆袋验了，袋里的粮确实有的颜色发暗，抓一把闻了闻，确实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他以为是柳河村发来的粮出了问题，又拆了几袋没卖出去的，有的正常，有的发暗。
他不敢再卖，把铺子关了，写了这封信来问。
信尾写了一句：“林东家，是不是发来的粮出了问题？你那边查一查。”
林薇把信看完递给秀儿，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
钱万贯当场验出粮有问题，那这事就不是流言，是实打实的粮出了问题。
柳河村的粮她自己收的、自己晒的、自己入的仓，不可能有霉味。
要么是运的路上出了问题，要么是钱万贯铺子里有人动了手脚。
“秀儿，”林薇开口，“咱们得去一趟府城。钱掌柜那边验出粮有问题，去看看那批粮到底是怎么回事。退回来的粮是钱万贯铺子里的，不是咱们直接卖的。如果退回来的粮真的有问题，那就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。如果退回来的粮没问题，那就是有人故意找茬。另外，让二牛从合作社仓库拉一车新收的麦子，一起带去。”
秀儿问：“带新粮去做什么？”
“既然咱们要去府城，就趁着这次机会，把‘柳河直供’的牌子打出去。”林薇说，“如果钱掌柜铺子里的粮真的有问题，那咱们自己带新粮去，当面开袋验货，让府城的人看看柳河村的粮到底是什么成色。让二牛把新麦拉到钱万贯铺子门口，磨面、蒸馒头，路过的人一人尝一口。粮好不好，吃一口就知道。”
秀儿点头，“这个办法好，不过二牛天天盯着地里也挺忙了，这一来一回少说得三五天，让高顺去吧。”
“嗯，听你的。”林薇赞同，转头跟伙计说，“你回去跟钱掌柜说一声，我明天过去，让他先别急，等我到了再说。”
伙计应了一声走了。
当天下午，林薇让孙诚去合作社仓库装了一车新麦，又跟高顺交代了明天赶牛车跟着。
第二天早上吃过饭，林薇带着秀儿出了门，孙诚赶着马车，后面跟着高顺赶的牛车，车上装着那批新麦。
马车在前，牛车在后，出了柳河村，沿着官道往府城方向走。
六十里地走了大半天，到府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。
钱万贯的分铺在府城东街，铺面不大，但位置好，招牌上“柳河直供”四个字是新漆的。
但门前冷冷清清的，跟隔壁铺子进进出出的热闹劲儿一比，差得明显。
铺子里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伙计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钱万贯站在门口，背着手往街上望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路上走了大半天？”钱万贯迎上来问了一句。
“六十里地，紧赶慢赶，还是过了晌午。”林薇和秀儿下了车，进了铺子。
孙诚和高顺守着车在门口等。
铺子里货架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，但没什么人进来买。
钱万贯跟在她们身后也进了铺子，又问了一句：“路上走了大半天，吃过了没有？”
林薇摆手说，“路上啃了点干粮。”
钱万贯冲着柜台后的伙计喊了一声，“去对面馆子叫两碗面来，加两个菜。”
小伙计赶忙应了一声，爬起来小跑着出了铺子。
钱万贯把林薇和秀儿让进后屋，退回来的十几袋粮堆在墙角。
“退回来的粮我当场都验过。”钱万贯指了指那堆粮袋，“颜色发暗，有霉味。我又拆了几袋没卖出去的，有的正常，有的发暗。我不敢再卖，把铺子关了。”
林薇走到那堆粮袋跟前，一袋一袋拆开看。
袋子打开，她抓了一把先看了看，在手里拨了拨，发暗的陈粮和新麦混在一起，比例不大，但掺得明显。
麦粒颗粒不匀，放到鼻子下闻一闻，有股淡淡的霉味。
“确实掺了陈粮。”林薇把那袋拎出来搁在一边。
接着拆，十几袋粮都是一样，麦粒颜色深浅不一，抓一把搁手里掂掂，陈粮轻，新麦沉。
“你铺子里还有没卖出去粮吗？”林薇问。
“有，库房里还有十几袋。”
钱万贯让人把库房里剩下的粮全搬出来。
林薇一袋一袋拆，拆到第五袋的时候，又找出一袋掺了陈粮的。
接着拆，又找出三袋掺了陈粮的。
正检查着，前台的小伙计回来了。
伙计端了面上来，林薇和秀儿坐在后屋的桌边吃。
伙计送完吃食就回到前台去了，钱万贯在旁边陪着，把铺子里的情况又细细说了一遍。
开张头三天生意很好，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。
第四天开始有人退粮，退粮的人说粮有霉味，他当场验了，确实掺了陈粮，但掺得不多，混在好粮里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，检查了库房，便不敢再卖，把铺子关了，写了信。
正说着，铺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钱万贯抬头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变，站起来迎了一步：“谢大人。”
林薇和秀儿放下筷子。
谢明远穿着一身便服，站在后屋门口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林薇脸上，顿了一下，又转向钱万贯。
“我听说你铺子关了。”谢明远在桌边坐下，没有多寒暄，“怎么回事？”
钱万贯把退粮和掺陈粮的事说了。
谢明远听完，没有马上说话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你铺子里几个伙计？”
“三个。一个看柜台，一个管库房，一个跑外送。”
“管库房的叫什么？”
“姓吴，叫吴顺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哪个伙计不对劲？”
钱万贯想了想，摇了摇头：“看不出来。三个人都跟平时一样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谢明远没再问，转头跟林薇说：“你这边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薇说，“他掺了陈粮，但掺得不多，每次掺一点，慢慢往外卖。这说明他是在铺子里动的手脚，不是路上出的问题。但铺子现在关了，生意没了，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，暂时不会再动手。”
谢明远点头：“所以得先把铺子救活。”
“对。”林薇说，“我带了新粮来，钱掌柜，你带人把新粮卸到库房里，明天开始展示，磨面蒸馒头，把铺子的人气先做起来。铺子生意好了，他们才会再来动手。到时候抓现行。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，转头跟钱万贯说：“你的人，我会派人盯着。新粮照常卖，生意照常做。等他们再来，我的人会通知你。”
钱万贯应了。
当天下午，钱万贯带着孙诚和高顺把新粮卸到库房里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谢明远安排了三个差役，换了便服，在铺子对面的茶摊、旁边的酒馆、斜对面的杂货铺各蹲了一个，把铺子前后都盯住了。
钱万贯把铺子照常开着，新粮摆在货架上，价钱跟以前一样。
秀儿让孙诚磨了一些面粉出来，把面和好搁在盆里，用棉布盖上。
一切都安排完了，天已经擦黑了。
钱万贯看了看天色，对林薇和秀儿说：“天已经晚了，我让伙计把后头那间空屋收拾出来，孙诚和高顺将就一宿，守着车马也方便。”
孙诚说，“行”，高顺应了一声。
钱万贯让伙计把两人领到后院去了。
然后他转过头，看了看林薇和秀儿，想了一下才开口：“两位女眷住铺子里不方便。东街过去两条巷子有一家悦来客栈，干净，价钱也公道。我让伙计送你们过去。”
林薇摆摆手，说，“不用送，我们自己走。”
林薇和秀儿从铺子后门出来，沿着东街往北走。
钱万贯说悦来客栈在东街过去两条巷子，拐个弯就到。
府城的傍晚比平阳县热闹得多。
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，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红的黄的，把整条街照得通明。
绸缎庄门口挂着新到的料子，风一吹，绸面泛着光；药铺门口摆着整摞的药材筐，伙计拿秤称药，秤砣碰秤盘叮叮当当响；点心铺的蒸笼冒着白气，甜香味飘出来，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有赶车的，有挑担的，有穿绸袍的，也有穿短打的。
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身前摆着一个推车，车上的小炭炉烧得旺，糖稀在石板上滋啦一响，他用竹签一挑，捏成一只兔子。
几个孩子围着车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手里攥着铜板喊，“我要一个”。
林薇拉了拉秀儿的袖子：“你要不要来个糖人？”
秀儿看了一眼那糖人，对林薇说，“先找客栈，安顿好了再说。”
再往前走，街面更宽了，两边铺子的招牌也更大。
一家银楼门口竖着牌子，上面写着“新到南珠”；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，二楼窗户里传出划拳的声音；一家书铺门口摆着半架子书，一个穷秀才模样的人蹲在架子前翻，翻了两页又放下了。
过了两条巷子，往西一拐，悦来客栈的招牌就挂在前头。
三间门面，两扇黑漆大门，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悦来客栈”四个字。
门半开着，里头传出打算盘的声音。
林薇和秀儿进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