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,穿着件半旧的绸衫,看见有人进来,站起来招呼:“二位客官,住店?”
“一间房,两张床。”林薇说。
“单间两张床的?”掌柜翻了翻簿子,“楼上靠里那间空着,两张床,一丈见方,桌椅都有。一晚一百二十文。”
秀儿掏出钱袋,付了钱,掌柜收了,喊了一声“二狗子”,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从后院跑出来,拎着一壶热水引她们上楼。
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咯吱响。
上了二楼,一条走廊,靠外一侧是木栏杆,往下能看见一楼的柜台和大堂。
栏杆边挂了几盏灯笼,照着走廊。
靠里一侧是一排房门,一间挨着一间,一共五六间。
小伙计推开靠里那间,把热水搁在桌上,说了句“有事喊我”,下楼去了。
秀儿推门进去看了看,一间不大的屋子,收拾得干净。
两张木床并排搁着,褥子是新换的,被面浆洗得发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
靠窗搁着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。
秀儿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,后巷里安安静静的,对面板棚底下拴着两头驴,驴在槽边嚼草,嚼完了打一个响鼻。
再远处能看见东街的灯火,一明一暗的,隔着几条巷子还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声。
秀儿把窗关上,回头看了林薇一眼:“出去走走?”
林薇看了一眼天色。
日头已经落尽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,街上灯笼都亮了。
铺子那边有孙诚和高顺守着,谢明远的人也在盯着铺子,今晚不会有事。
“走,那就在附近转转。”
两个人锁了门下楼。
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看见她们出来,抬头说了一句,“二位客官,东街夜市热闹,往北走一里多地就是。”
林薇谢了掌柜一声,牵起秀儿的手出了门。
街上比傍晚那阵更热闹了。
灯笼连成串,从街头挂到街尾,红黄两色交着亮,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。
铺子都开着门,有的在门口摆了摊,卖布的扯着嗓子喊“新到苏绸,二两银子一匹”,卖药的举着戥子给人称黄芪,卖点心的端着盘子让人尝“刚出炉的桂花糕,不甜不要钱”。
街边有耍猴的,敲着锣,猴子翻跟头,围了一圈人。
有卖艺的,父女两个站在地上,父亲敲梆子,女儿唱小曲,嗓子亮,唱的是“正月里来是新春”,围了半圈人听。
有变戏法的,拿一块布一抖,变出一只鸽子,鸽子扑棱棱飞起来,几个孩子追着跑。
秀儿走在林薇旁边,一会儿看看左边摊子上的绢花,一会儿看看右边铺子里的胭脂。
林薇见她慢下来,问了一句,“看上什么了?”
秀儿摇了摇头,“没有。”但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跟前,她站住了。
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,拿着铜勺在石板上浇糖稀,浇出一只蝴蝶,趁热拿竹签一挑,搁在架子上。
架子上已经摆了好几只,有龙、有凤、有兔子。
秀儿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“多少钱一个”,老汉说“五文”。
秀儿掏了钱,买了一只蝴蝶,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递给林薇。
“给我的?”林薇问。
“嗯。”秀儿说,“你拿着好看。”
林薇接过去,举着糖画在灯笼底下照了照,蝴蝶翅膀薄薄的,透光,像一小片琥珀。
她没舍得吃,拿在手里举着,举着举着终究觉得占手,跟秀儿一人一口的吃了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路过一家书铺。
铺子里点着灯,一个老秀才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门口架子上摆着打折的旧书,一摞一摞码着。
林薇停下来翻了翻,翻出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封面破了,内页缺了两页,但剩下的还算完整。
她问老秀才“多少钱”,老秀才说“这是旧书,缺了几页,你要是想要,给十文就行”。
林薇掏了钱,把书拢在手里。
秀儿看了一眼:“这本破书也要十文?”
林薇说:“齐民要术,讲种地的,回去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老法子。”
再往前,到了街尾,人就少了。
两人折回来往回走,路过一家茶楼,楼上传出琵琶声,一个女声唱着小调。
秀儿听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“唱得挺好”,林薇点了点头。
回到客栈的时候,已经快二更了。
掌柜还在柜台后面,看见她们进来,招呼了一声,“二位客官回来了?逛得怎么样?”
林薇笑笑,回了一句,“挺好。”,上了楼。
秀儿打了热水洗了脸,林薇坐在桌边把那本《齐民要术》翻了翻。
书是旧本子,纸发黄,字是雕版印的,有些地方洇了墨,看着模糊。
她翻了几页,合上搁在枕边。
秀儿已经在床上躺下了,睁着眼看着房梁。
“谢明远今天说,等他们再来。你说他们还会来?”秀儿问。
“会。”林薇说,“铺子关了,他们目的达到了。现在铺子又开了,明天生意会比以前还好,他们不会眼看着不管。他们只要再动手,就能抓现行。”
秀儿翻了个身,没再说话。
林薇把灯吹了,在另一张床上躺下。
窗外后巷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驴叫一声,接着又没了。
她躺了一会儿,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两人在楼下吃了碗素面,回到铺子。
钱万贯已经开了门,新粮摆在货架上,门口支起了灶。
秀儿揭开盖在盆上的布,面已经发起来了,鼓鼓的顶到盆沿。
她揉面、切剂子、上笼屉,孙诚在旁边磨面,高顺劈柴烧火。
钱万贯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“柳河直供新粮开仓,免费尝馒头”。
头一个过来的是个挑担子的货郎,尝了一口,点了点头,掏钱买了一袋面。
后面陆续有人来,尝了的都说好,有买的,有没买的,铺子门口的人气比开业那天还旺了。
到了下午,铺子里已经卖出去十几袋面。
钱万贯数着铜钱,脸上的笑压不住。
林薇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铺子对面,茶摊上坐着个戴斗笠的汉子,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。
那是谢明远的人。
傍晚关了铺子,秀儿把钱万贯拉到后屋对账。
林薇坐在前厅喝茶,等着谢明远的消息。
天擦黑的时候,一个差役从后门溜进来,找到钱万贯,低声说了几句。
钱万贯点点头,转身来找林薇,“谢大人让人传信,三个伙计都没有动静,正常下工回家了。”
“不急,”林薇说,“今天生意这么好,他们等不了多久。”
第二天,铺子门口的人更多了。
秀儿蒸的馒头一锅接一锅,钱万贯收钱收到手软。
到了傍晚,差役又回来报,吴顺下午出去了一趟,在巷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,时间不长,但看着不太对劲。
谢明远问清了那人的长相,让人去查,果然是孙管事。
第三天上午,差役急急忙忙跑回来报,吴顺刚才又去了巷口,跟孙管事碰了面。
孙管事给了他一个小布袋,吴顺揣在怀里回了铺子。
谢明远让差役继续盯着,自己来找林薇和钱万贯。
“孙管事给了吴顺一袋东西。”谢明远站在铺子后屋里,轻声的说,“今晚他一定会动手。你们安排人,抓现行。”
钱万贯攥了攥拳头:“怎么安排?”
“铺子照常关门,库房照常锁着。你带人在后屋等着,听动静。他拿钥匙开库房门的时候会有响动,等人进去动手了,你们再冲进去。孙诚和高顺各守一个出口,别让他跑了。”
当晚,铺子关了门,库房锁着。
钱万贯带着孙诚和高顺在后屋等着,灯没点,屋子里黑着。
林薇和秀儿在隔壁的小屋里。
谢明远安排的人手守在铺子前后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后门有响动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轻轻转了一下,门开了。
脚步很轻,摸到库房门口,又是钥匙开锁的声音。
门推开,人影进去了。
钱万贯攥了攥拳头,等了一会儿,听到里面窸窸窣窣倒东西的动静,才推开门冲进去。
孙诚和高顺从两侧包过来,堵住了后门和侧窗。
吴顺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,陈粮撒了一地。
“你干什么?”钱万贯吼了一声。
吴顺瘫在地上,脸色煞白。
孙诚上前把他按住,高顺从地上捡起那个布袋,又从他怀里搜出一锭银子和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“事成之后再给五两。孙。”
谢明远的人进来,把吴顺带走,布袋、银子跟字条一并收作证据。
林薇让钱万贯把库房里剩下的粮全部拆开验了一遍,把掺了陈粮的挑出来搁在一边,其余的照常卖。
告示贴在铺子门口,说明前几日退粮之事经查系铺内伙计受人指使、在粮中掺了陈粮,现已拿获送官。
铺内所有粮袋当众开袋验货,凡有霉味陈粮,十倍赔偿。
铺子再次开张,门口排队的人比开业头三天还多。
下午,府城有两家酒楼的掌柜来谈长期供货,钱万贯忙得脚不沾地。
林薇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,跟秀儿说:“走吧,回村。”
从府城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,秀儿跳下车,伸了个懒腰:“累死了。”
林薇跟着下来,进了餐厅,孙巧儿端了饭上来。
平安、瑞儿和小草已经在桌边等着了,小草举着筷子喊了一声“薇姨,今天有鱼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