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府城回来那天晚上,秀儿累得连饭都没吃几口,扒了两筷子就搁下了,回屋倒头就睡。
林薇跟着进去看了一眼,秀儿蜷在炕上,被子都没盖好,足衣也没脱。
林薇弯腰把她的足衣脱了,拽了被子给她盖上,秀儿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林薇自己也有些累,但第二天就没什么感觉了。
换作以前,六十里地来回跑两天,还得盯着铺子里的动静,回来也得瘫。
但恢复到了满点之后,身上那股乏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,睡一觉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。
她去药田转了一圈,杨大柱说药田里有些药材可以收了,她点头记下。
又去流民那边看了看,周大牛正在责任田里拔草,见她来了远远喊了一声“林东家”。
秀儿歇到第三天才算缓过来。
这两日,秀儿除了对账,就是坐在廊下翻话本子,翻着翻着就犯困。
小草问她,“秀儿姨,你是不是生病了?怎么老打哈欠?”
秀儿摸着小草的头说,“秀儿姨没事,就是出远门累的。”
小草点了点头,说,“我以后可不出远门。”
林薇笑她:“就你累,我一点事没有。”
秀儿白了她一眼:“你身子骨跟别人不一样,你当谁都跟你似的。”
“那晚上给你炖个鸡汤补补。”
“不用,睡够了就好了。”
三人正聊着,孙巧儿进来报:“小姐,外面来了两个老汉,说是县衙派来的,来学种地。”
林薇出去一看,院门口站着两个老汉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五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粗布褂子,脚上是草鞋,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。
高瘦的那个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:“林东家,我们是周大人派来的,我叫赵广田,他叫李春耕。周大人让我们来学种地,学完了回去教各乡的人。”
林薇把两人让进院子,在石桌边坐下。
孙巧儿端了茶上来,两人端着碗喝了。
赵广田先开口:“林东家,周大人说你这麦子产量比别处高一倍,让我们来看看是怎么种的。我们在家也种了几十年地,可没种出过这么高的产量。”
李春耕跟着点头:“我们那边地也不差,就是种不出东西来。”
林薇没有马上答应,先问了几句,家里多少地、种什么、什么时候下种、施什么肥。
两个人一一答了,都是种过几十年地的老把式,不是生手。
林薇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学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跟着二牛下地,他做什么你们做什么。第二,学完了回去得教人,不能学了就走。”
赵广田和李春耕对视了一眼,都点了头。
林薇让孙巧儿去把二牛叫来。
二牛来了之后,林薇说,“这两位是县令大人派来学习耕种的,你来带一带,给他们安排个住处,在作坊那边收拾一间宿舍出来吧。”
二牛应了,带着赵广田和李春耕去了作坊。
作坊东侧那排宿舍还有几间空着,搁了些杂物,孙顺带人把杂物归拢到其他房间,腾出一间房,收拾干净。
赵广田和李春耕把包袱搁下,当天就跟着二牛下了地。
头一天,二牛带他们去了大豆地。
大豆已经出苗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
二牛蹲下来,薅掉几棵长得细小的苗,跟两人说,“这会儿主要是间苗和除草,苗太挤了长不开,草跟苗抢肥,不及时薅掉,豆苗就长不壮。”
赵广田蹲下来看了看苗距,问,“你们这豆子怎么播得这么匀?”
二牛说,“不是播的匀,出苗之后要间苗,挤在一起的,把细弱的拔掉,剩下的就匀了。”
李春耕拔了两棵草,站起来说:“我们那边都是撒播,出苗了随它长,草比苗还高才薅一遍。”
第二天,二牛带他们去看了蓄水池和滴灌。
赵广田蹲在滴灌管子跟前看了半天,拿手捏了捏管子上的布条,水一滴一滴渗出来,他回头跟李春耕说“这法子省水”。
李春耕点了点头,说,“咱们那边也旱,回去咱也弄一个。”
二牛给他们仔细的讲了一遍,池子怎么修,主管道怎么铺,分支怎么处理。
第三天,二牛带他们去看了沤肥池。
沤肥池在村东头,几个池子并排着,里面堆着麦秸、杂草、粪土,上面盖着草帘子。
二牛掀开草帘子,一股子热气冒出来,赵广田往后躲了一步,然后迟疑着凑过去闻了闻,说,“哎?这味儿不冲啊。”
二牛说,“沤透了就不冲,生粪才冲鼻子,还烧根。一层草一层土一层粪,浇透水,盖上,沤上半个月,翻一遍,再沤半个月,就熟了。”
李春耕蹲下来抓了一把沤好的肥看了看,黑褐色的,松散,凑近闻了闻,说,“跟我们那边完全不一样,我们那边就是粪坑,挖出来直接上地。”
二牛说,“那可不行,薇姐说,生粪上地,虫多,还烧苗。”
赵广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对着李春耕说,“我们那边都是直接上生粪,怪不得地越种越瘦。”
第四天,二牛带他们去了村里的粮仓。
粮仓是几间大瓦房并排立着,门板刷了桐油,挂着铁锁。
二牛掏出钥匙开了中间那扇门,推开,一股干爽的麦香扑面而来。
赵广田往里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了。
李春耕跟在后头,差点撞上他,探头往里一看,也愣住了。
粮仓里麻袋码得整整齐齐,一摞挨一摞,从地上堆到房梁。
中间留了一条走道,两边全是粮袋。
二牛走进去,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麻袋,解开袋口,抓了一把麦粒出来,搁在两人面前,说,“这是今年留的种,单收单打的,没跟别的麦子混。”
赵广田没接那把麦子,眼睛还在往仓库里头扫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接了几粒搁在手里搓了搓,又搁进嘴里嚼了嚼,说,“这麦子确实比我们那边的强。”
李春耕在旁边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了一句:“这一仓,得有多少斤?”
二牛说,“这间光是麦子,旁边那间是豆子,不止这些呢,别的地方还有呢。”
李春耕咂了咂嘴,没再说话。
二牛见赵广田嚼完了那几粒麦子,说,“留种得挑穗大粒饱的,单收单打。收下来之后再挑穗大粒饱的,把瘪的、虫蛀的、发霉的挑出去;播种前再用盐水泡一遍,沉的留下,瘪的浮起来捞掉。盐水浓度也有讲究,太淡了挑不出瘪粒,太浓了伤好种子。”
李春耕在旁边点了点头,说,“我们那边留种就是随便抓一把,没这么细。”
二牛说,“留种是最要紧的一环,选得好,第二年苗壮;选得差,一年不如一年。薇姐说这叫择优。”
学了五天,赵广田和李春耕把该看的都看了,该问的都问了。
走的那天,两人背着包袱来薇秀院辞行。
赵广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。
李春耕在旁边说,“他晚上不睡觉,趴在灯底下记,我说你记那玩意儿干啥,他说回去忘了怎么办。”
林薇看了一眼那个本子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记得很细。
她把本子还给赵广田,说,“记得很细,劳烦二位了,回去好好教。”
赵广田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林东家,那个良种……周大人说要买两百斤,银子已经批了,什么时候来拉?”
林薇点头说,“明天我让二牛去县衙送一趟。”
赵广田听完便拱了拱手:“林东家,秀儿姑娘,这几天叨扰了。”
秀儿拿了两个纸包递过来:“给你们包的点心,路上吃。”
赵广田推了一下,秀儿说,“拿着吧,都包好了。”,两人才收下了。
第二天,二牛赶着牛车去了县衙,把两百斤良种送到,收了银子回来。
从县衙回来,二牛带了一封信。
信是谢明远写的。
信里说,赵三爷的靠山——省城那位按察副使,被人弹劾了,调走了。
新来的副使跟原来那位不是一路人,谢明远等的就是这个时机。
旧案并案递上去,新副使批得快,赵三爷的产业封了三处,人收监待审。
又过了几天,谢明远亲自来了。
这回他没穿便服,穿着推官的官服,骑着马进了村。
平安和瑞儿放学回来,在院门口碰见他,远远的就喊着“谢叔”。
谢明远下了马,拍了拍平安的肩膀,问了一句“功课怎么样”,平安说“还行”,瑞儿在旁边补了一句“他算学比我好”。
谢明远笑了一下,带着两人一起进了院子。
林薇在堂屋里坐着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迎了一步。
谢明远在桌边坐下,接过孙巧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,才开口:“按察使司的批文下来了。赵三爷的靠山调走之后,新来的副使把旧案并案审了一遍,证据确凿。赵三爷的几处粮铺充了公,人被遣送回原籍,不许在平阳府经商。二十年的根基,一朝散尽。”
林薇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想起赵三爷派孙管事来谈合作那次,想起褚老三那批人,想起钱万贯铺子里的吴顺。
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,到了今天,算是有了个了结。
“你那边出了多少力?”林薇问。
“我出了该出的力。”谢明远说,“案子是推官衙门审的,但证据是这些年攒下来的。褚老三的口供、旧案的卷宗、吴顺的证词,加上按察使司那边查到的账目,并在一起才定的案。靠山不倒,这些证据递上去也没用。等靠山倒了,才敢往上递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,“辛苦你了”。
谢明远又坐了一会儿,跟平安和瑞儿说了几句话,问了问功课,又问了问流民那边的情况。
林薇一一答了。
谢明远喝完茶,站起来便走了。
赵三爷的事算是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