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六月下旬,天就不对了。
往年这时候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,地里的土干得裂口子,踩上去咔嚓响。
今年入夏之后,日头还在,但天上总压着一层薄云,灰蒙蒙的,散不开,也不下雨,就那么闷着。
空气潮乎乎的,身上黏,衣裳洗了晾两天也不干,摸上去潮叽叽的。
孙巧儿在灶房做饭,烧着火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一边擦汗一边嘟囔,“这什么天儿,热不热凉不凉的!”
林薇去药田转了一圈,柴胡长得齐膝高,叶子绿油油的,但地里的土不对。
她蹲下来抓了一把,土捏在手里发潮,不像往年这个季节干得散开。
杨大柱也发现了,跟她说,“小薇,这土不对劲,往年这时候干了三尺深,今年锄头下去带潮气。”
林薇点头,没接话,但心里记下了。
过了两天,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下了半天,地皮刚湿透就停了。
二牛来报,说蓄水池涨了一截,比往年同期高。
林薇去池边看了一眼,水面离池沿还有大半截,看着是好事。
去年修蓄水池的时候定的水位线,常年控制在半池上下,现在过了线,二牛说,“薇姐,水够用了,今年不用愁。”
秀儿在旁边说了一句,“下点雨也好,省得天天挑水浇地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心里想认同,但又暗暗觉得不对劲。
进了七月,天更闷了。
日头一出,地上就蒸得慌。
蝉叫得比往年响,从早叫到晚,吵得人心烦。
燕子飞得低,贴着地皮打旋,一群一群的,不往高处飞。
刘嫂子有天在院子里晾衣裳,跟周桂香说,“今年蚊子多,比往年多一倍,咬得孩子一身包。”
周桂香说,“潮,潮了就生蚊子。”
林薇注意到另外一些事——蚂蚁搬家,成群结队地从低处往高处爬;她走过村北路口的时候,看见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背面挂了一层水珠,没下雨,叶子却是湿的。
那天晚上,阿锄开口了。
“主子。”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担忧。
林薇刚躺下,睁开眼,在黑暗里应了一声。
“今年雨水异常。未来有一场大雨,雨量比往年多好几倍,范围也广。整个平阳府,不只你一个村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。还有半个月,七月下旬。”
“多大?”
阿锄沉默了一会儿:“与去年那场暴雨不同。去年那场是一天一夜,雨量大且集中,但来得快去得也快。这场不一样,是持续性的,时间长,所以雨量才那么大,低洼的地方都要淹。”
林薇躺了一会儿,问,“怎么会这样?”
阿锄解释道,“所谓大旱之后必有大涝,这是气候规律。长期干旱之后,大气环流改变,降水会集中而来,旱得越久,涝得越猛。”
林薇想起去年那场暴雨,下了一天一夜,蓄水池满了,溢出来的水顺着渠沟往村外淌,没出大事。
那时候她提前得了信,带着人把沟渠挖好了,把该收的收该盖的盖了。
但这次阿锄说要比去年还大的多,她心里没底。
第二天一早,林薇先去了老村长家。
老村长正蹲在院子里喂鸡,看见她进来,打了个招呼,把鸡食撒完了才站起来。
林薇把今年雨水异常的事说了一遍,告诉老村长今年雨量比往年多好几倍,七月下旬就要来。
老村长听完,从腰后摸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烟,点着了抽了两口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老村长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:“那就动。你说怎么弄,我去跟村里人说。”
“我先跟几个管事的碰个头,把各摊的事分下去。村里各家各户,你出面说一声,让他们把粮食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搬,地窖口垒高,院墙有裂缝的赶紧补,拿木头撑住也行,别让水泡软了墙根。人要紧,能修的先修,修不了的到时候再说。”
老村长点头:“行,我这就去敲锣。”
从老村长家出来,林薇把二牛、栓柱、杨大柱、孙顺、赵怀安叫到了薇秀院来。
林薇见他们人都到齐了,开口说:“今年天气不正常,我估摸着再过半个月,会有大雨,咱们的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二牛愣了一下:“下大雨?跟去年那样的?”
“这回不一样,这回要下可能会下很久,咱们得做好持久战的准备。”林薇语气沉重的说,“二牛,蓄水池的溢洪道清出来,别等水满了堵在那儿。地里的排水沟提前挖,尤其是大田周围的。柳河那边,你让赵赖子也带人去,趁现在还没下,把河床挖深一点,窄的地方拓宽,堵的地方清干净,把河道理顺。巡防队的人你也安排一下,雨来了分几班盯着蓄水池和渠沟。”
二牛点头应了。
“栓柱,村里的粮仓存的都是咱们合作社的粮食,大雨一来也不知会不会漫了进去,你带人把粮仓整一下,搭上架子,离地至少一米高,放不下的挪到制药作坊的仓库去,那边还有空的仓库。”
栓柱点头应下。
“杨大哥,药田的垄沟清一遍,地里的积水得能排出去,田埂有松的垒紧。让周大牛带人把梯田的石头埂子也检查一遍,松的垒紧,缺的补上。”
杨大柱说,“行。”
“孙大哥,制药作坊的药材全搬到架子上层,底下铺油布,门口垒沙袋。库房里的成药也往上挪,别搁在地上,万一泡了损失太大了。”
孙顺应了。
“赵教习,村北路口那条渠去年挖的,今年得清一遍淤泥。村东、村南各开一条浅沟,万一村里进水了,把水往村外引,别全往村里灌。”
赵怀安说,“知道了。”
林薇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各忙各的,有拿不准的再问我。”
五个人散了,各自去安排。
林薇刚坐下喝口水,周大牛就来了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脸色不太好。
“林东家,今年这雨不对。”周大牛把阜阳去年的事说了一遍,旱了三年,第四年入夏之后忽然开始下雨,下了整整半个月。
周大牛家的房子就是去年夏天塌的,一家人搬到村外高坡上搭了个棚子,凑合过了几个月,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,才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走。
“那年夏天那场雨,下了半个月没停。”周大牛说,“房子塌了,地也淹了,我们在高坡上搭棚子住到秋天,实在撑不下去了才走的。”
林薇听完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你那边带着人先检查房子,屋顶的瓦有没有松的,墙基有没有不够结实的。有不对的地方赶紧修。房子后面挖一条截水沟,要是山坡上下来水,能顺着沟往西引,别往房子后面灌。菜窖口垒高一截,上面盖木板。”
周大牛应了,又问了一句:“要不要提前跟各家说一声,把东西往高处挪一挪?”
“要说。”林薇说,“不光说,还得带着他们干。你回去把各家户主叫到一起,把防涝的事讲清楚,让他们把粮食搬到炕上,地窖口垒高,房子后面挖截水沟。哪家缺人手,互相帮帮忙。”
周大牛走了之后,林薇又想起另外四个村。
她让孙诚跑了一趟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,把四个村的村长请来,第二天上午到柳河村碰个头。
周大牛当天晚上就把十六户人家的户主叫到一起,把事说了。
第二天一早,各家都动了起来。
周桂香把米缸搬到炕上,刘嫂子把被褥卷起来搁在柜子顶上,孙茂林哥几个在房子后面挖截水沟,老陈头拄着棍子站在门口,看他几个儿子挖沟。
周大牛自己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转了一圈,看看谁家墙基有不结实的地方,拿石头补上。
这边流民在动,村里人也没闲着。
老村长敲了锣,把各家各户都叫出来,说了今年雨水的事。
各家各户都开始检查房子,把粮食和觉得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挪。
第二天上午,赵保田、陈守义、陈德安、周正良先后到了。
林薇在堂屋里摆了茶,把话挑明了。
“今年天气不正常,我估摸着再过半个月,会有大雨。”
赵保田愣了一下:“雨水多不是好事么?这些年旱成那样。”
“多过头了就是灾。”林薇把柳河村这边做的事说了一遍,然后看着四个人,“你们那边也得动。蓄水池该修的修,排水沟该挖的挖,粮仓该垫高的垫高。尤其是陈家洼,你们在坡底下,水从坡上冲下来,房子和油坊都危险。”
陈守义脸色变了变:“坡上冲下来的水,往哪儿排?”
“往南排,南边是低地,淹地不淹房。你回去就带人挖沟,从村北往南挖一条,绕过房子,直通低地。油坊门口的沙袋先备上。”
陈德安问:“下柳村靠河,河要是涨了怎么办?”
“下柳村的地势比河床高,河涨水漫不到村里。但渠沟得清,别让上游的水在村口堵住。”
周正良说:“周家坳那边地少,也没什么河,淹不着。”
“地少也得防。”林薇说,“你们那边地势平,排水慢,水积在低洼处,十天半月退不下去,庄稼照样泡烂。你回去把地头的排水沟清一遍,堵的地方掏开,把水往低处引。”
四个人听完,都没说话。
林薇又补了一句:“这事我不勉强,你们回去商量着办。但我们柳河村这边已经在动了,你们要是不动,到时候别怪我没说。”
赵保田先点了头:“我回去就安排。”
陈守义也点了头,陈德安和周正良跟着应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天一天比一天闷,云一天比一天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