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带着一些人去了柳河。
柳河在村西,离村子一里多地,河床干得裂了口子,底下淤泥碎石堵了大半。
栓柱带着人下到河床里,先清淤,再搬石头,把窄的地方拓宽了半丈。
干了十来天,终于把河道理顺了。
赵怀安那边带人把村北路口那条渠清了一遍,渠底掏深了半尺,渠沿加固了一圈。
李青山带着一些人在村东、村南各开了一条浅沟,以防村里漫水,好把水往村外引。
粮仓门口垒了沙袋,里面架了木板,粮袋都搁在木板上,离地三尺多。
制药作坊那边,孙顺把药材全搬到了架子上层,底下铺了油布,门口也垒了沙袋。
秀儿把账本和契书收进木匣子里,搁在书房的最高一层架子上。
孙巧儿带着家里的下人把家里的东西重新规整,尽量都挪到离地两三尺高的地方。
这些事做完了,林薇才稍微踏实了些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了看天。
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层压着,蝉叫得厉害。
阿锄说七月下旬来,还有几天。
几天,够把该做的都做了。
蓄水池的水位在涨,但还没满。
梯田的埂子补了几处,瓦房的屋顶也检查了一遍。
柳河的河床挖深了,渠沟清了一遍,粮仓垫高了,药材上了架。
二牛跑了一趟四个村,回来说赵家村把粮仓垫高了,陈家洼挖了一条沟,下柳村清了渠也修了柳河,周家坳那边没动静。
“周正良没动?”林薇问。
“他说周家坳地势高,淹不着。”
林薇没再说什么。
她能做的都做了,周家坳真要出事,那也是周正良自己选的。
进了七月下旬,天闷到了极点。
蝉叫得震天响,燕子贴着地皮飞,老槐树的叶子背面挂满了水珠。
林薇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压得低低的,灰蒙蒙的,一丝风都没有。
她转身进了堂屋,秀儿正在书房对账。
林薇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快来了。”她说。
秀儿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,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七月十八那天晚上,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地皮湿透了,空气里一股泥腥味。
周大牛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,云还压着,没散。
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院子里的土,攥在手里,土是湿的,能捏成团。
“来了。”他跟孙茂林说。
孙茂林也在院子里看天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雨下到第二天,没停。
不大不小,一直下,时密时疏,但一直没断过。
蓄水池的水位涨了一截,二牛去看了一眼,回来跟林薇说,“薇姐,蓄水池快满了。”
林薇让他把溢洪道再清一遍,把进出水口也检查一遍,别让泥沙堵了。
第三天,雨大了。
从早到晚,哗哗地下,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。
学堂和作坊都停学停工了,孩子们都回家待着了,作坊的帮工们不放心,每天还有人去看作坊的情况。
院子里积了水,孙忠带着家仆们拿了扫帚往外扫,扫完了又积上。
小草趴在窗台上看雨,看了一会儿说,“秀儿姨,雨怎么还不停?”
秀儿说,“再等等。”
平安和瑞儿在旁边写大字,墨研好了,写了两页,纸都潮了,字洇得糊成一团。
林薇站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,二牛来汇报情况了。
“薇姐,排水沟起作用了,地里的水往沟里淌,大田暂时问题不大。”他说,“但蓄水池快满了,溢洪道排不及,水从渠沿上漫出来,往村西那几户人家灌。大田那边的排水沟也让淤泥堵了几处,水排不出去,往低洼的地里积。”
“巡防队那边呢?”
“我分了四班,两班守蓄水池,两班在大田边上清排水沟。”二牛说,“但雨太大,掏完了又淤。”
“蓄水池的水往东引,引到田里去,淹地不淹房。大田的排水沟继续清,堵一处掏一处,掏出来的泥堆在沟沿上。”林薇说,“赵教习和李青山那边,让他们带着人垒沙袋、挖沟,他们懂行,但调度听你的。”
二牛应了,披上蓑衣又出了门。
第四天,雨还在下。
蓄水池满了。
水从溢洪道淌出来,顺着渠沟往村外流。
但渠沟窄,水多,淌不及,从渠沿上漫出来,往低处流。
村西有几户人家院子进了水,刘婶家的灶房淹了,锅台泡在水里,她抱着孩子往高处跑,林薇听说,赶紧让人领着她来薇秀院。
刘婶一家跑到薇秀院门口,秀儿赶紧把她让进来。
流民那边,周大牛带着人把各家屋里的东西往炕上搬,灶台淹了,就在炕上支个小炉子烧水。
孙茂林家的菜窖进了水,他刚要下去搬东西,被周大牛一把拽住了:“你不要命了?水还在涨,下去上不来怎么办?”
孙茂林站在窖口看了一会儿,把窖盖合上,转身去帮大家搬东西。
老陈头家的房子在最边上,地势低,水已经漫进院子里了。
周大牛带着人过去,帮他把粮食往炕上搬,锅碗瓢盆搁到柜子顶上。
老陈头拄着棍子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水往上涨。
周大牛说,“陈大爷,今晚先凑合,明天要是还涨,你就搬我那儿去。”
老陈头点了点头。
第五天,雨小了一阵。
林薇趁着雨小的空当去了趟蓄水池。
池子满了,溢洪道的水哗哗地往外淌,渠沟里的水满得往外漫。
她沿着渠沟走了一段,看见几处渠沿被水冲塌了,泥土塌进渠里,把水堵得更厉害了。
她蹲下来看了看,站起来跟二牛说,“把渠沿加固,塌了的地方用石头垒,来不及就先用沙袋堵。”
二牛带着人垒沙袋,赵怀安带着巡防队的人在蓄水池边上守着溢洪道。
池子满了,水从溢洪道往外淌。
赵怀安让人拿长竹竿探底,看有没有淤泥堵住出水口,堵了就赶紧掏。
溢洪道旁边的渠沿被水冲塌了一截,二牛带人用沙袋垒上,不让水从渠沿漫出去。
漫出来的水顺着渠沟往东引,引到田里,不能让水往村里灌。
周大牛带着流民在梯田上抢修,有几阶埂子被雨水泡松了,石头塌下来,土冲走了,不赶紧补,梯田就毁了。
第六天,雨又大了。
这次比头几天都大,哗哗地往下倒,像是天漏了。
村里所有的沟渠都满了,水从渠里漫出来,在巷子里淌,齐着脚踝深。
有人家的墙基泡软了,墙歪了,赵有田家的院墙塌了一截,幸好人没事。
林薇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水。
秀儿站在她旁边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一只手里攥着帕子。
小草在屋里哭,瑞儿在哄她,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二牛一脸阴沉的又来汇报情况了。
“蓄水池那边怎么样?”林薇没等二牛开口就问起来。
“赵教习带着人守着,水还在涨。”二牛说,“溢洪道排不及,水从溢洪道旁边的渠沿漫出来了。”
“梯田呢?”
“周大牛带着人补了三处,还有两处没补完。雨太大,人站不住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把村里的人都叫起来。”她说,“老的、小的,往作坊那边撤。作坊是青砖瓦房,建得结实,塌不了。车间里都有操作台,收拾干净,铺上褥子,能睡人。各家把粮食和值钱的东西往高处搬,搬不动的就别管了,人要紧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,披上蓑衣冲进雨里。
秀儿回头看了林薇一眼,没说话,转身去灶房烧热水。
小草从屋里跑出来,抱着秀儿的腿,秀儿弯腰把她抱起来,拍了拍她的背。
村里的人陆续往作坊撤,但有人不肯走。
赵有田站在自家门口,他家的院墙前几天塌了一截,他用木头撑住了,觉得还能住:“我这家住了几十年了,什么雨没见过,我们不走。”
二牛劝了两句,被他推开了。
老村长穿着蓑衣,拄着拐杖过来:“有田,你爹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,地基打得不深,雨水一泡就软。你要是不走,半夜塌了没人救你。”
赵有田犹豫了半天,到底跟他媳妇抱着孩子去了作坊。
陈老栓也不肯走,他家地势高,院子里没进水,他坐在堂屋里说,“我这地势高,淹不着。”
林薇亲自去了一趟,站在他院子里看了看,说,“地势高不假,但你那屋子是土坯墙,雨水泡三天,墙根一软,再高的地势也架不住墙塌。你们跟我去作坊吧,等雨停了再回来。”
陈老栓还想说什么,被老伴拽了一把,到底跟着走了。
李婆子倒是痛快,把鸡撵进笼子,拎着笼子就往作坊走,一边走一边说,“鸡在人在,鸡亡人亡”,刘婶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到了傍晚,村里二百多口人差不多都撤到了作坊。
周大牛带着流民撤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百十来口人,青壮背着小的,妇人扶着老人,半大孩子拎着筐,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脚往作坊走。
雨还在下,水没过了脚踝,走一步溅一身泥。
老陈头拄着棍子走在最后面,周大牛回头看了一眼,停下来,把老陈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,半拖半背地往前走。
孙茂林背着老爹,老爹趴在他背上,一声不吭。
到了作坊门口,孙顺站在门里,一个一个往里让,嘴里数着数。
人全进去之后,他关上大门,把门闩插上,回头看了看院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影,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