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经过两次扩建,现在有二十四个车间。
但大部分车间里都是不能住人的。
辅料车间和配比车间涉及到灵麦的秘密,不能让人进。
仓库里存着药材和成药,也不能住。
晾晒车间没操作台,全是架子,没地方睡。
能住人的只有预处理、粉碎和制药三个车间,每个车间一样三间,一共九间。
柳河村二百多口人,流民一百来口人,加起来不到四百人,一间车间要住三四十个人。
林薇跟二牛、孙顺、周大牛碰了个头,把九间车间分了。
孙顺带人把车间里的药架搬到墙根底下,腾出一大片空地。
大家一起把九个车间的设备都挪到晾晒车间的架子上。
操作台擦干净,铺上褥子,老人孩子先上去躺着。
实在不够地方睡了,青壮们回家卸了门板,搬了长凳,门板往长凳上一搁就是一张床。
车间的地面上也进了水,但水不深,刚没过脚面。
但好在房子结实,不漏雨,往操作台和门板上一坐一趟,好歹不用总泡在水里了。
李婆子带着几个老妇人照看孩子,刘婶把自家的小被子抱过来,给几个年纪最小的盖上。
孙茂林家被安排到了靠墙的两张操作台上,地方不够先紧着他老爹妇人和孩子,在操作台旁架了门板,哥仨轮流睡门板。
老陈头跟他老伴和孙子挤在另一张上。
灶房就设在炮制车间,炮制车间有灶,周桂香带着几个妇人在那儿熬粥。
一日两顿,早上稀粥,晚上干粥,一人一碗,先紧着老人孩子。
碗不够用,各家又穿上蓑衣冒着雨回家拿来家里的碗筷。
秀儿把家里里存着的干菜和腌菜拿出来,每顿切一碟子搁在粥里。
安排完了,九间车间里陆陆续续安顿下来。
炮制车间的灶上熬着粥,白汽从门窗缝里往外钻,在雨里散成一团。
林薇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着各车间都安排好了,才和秀儿一起往薇秀院走去。
雨打在瓦上,打在墙根上,打在院子里积起来的水洼上,哗哗地响。
第七天,雨还在下。
天还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雨没有停的意思。
林薇和秀儿坐在书房里,她在心里把阿锄叫了出来,“阿锄,这雨还要下多久?”
阿锄沉默了一会儿:“还有三天。”
“还有三天?”林薇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的,三天之后天才能放晴。但水退得慢,低洼的地方要泡一阵子。地里的庄稼怕是保不住了,房子也会有塌的。”
林薇看着窗外的雨。
三天,还有三天。
她得撑住。
正思索着,二牛又来汇报了,她推开门出去,跟二牛说:“作坊那边安排好,把库房里的粮食拿出来,先紧着老人孩子吃。让赵怀安带人把蓄水池守住,溢洪道继续清。周大牛那边梯田能保就保,保不住就算了,人要紧。”
二牛应了,转身去安排。
林薇站在廊下,看着雨。
秀儿端了一碗热粥过来,递给她。
林薇接过去喝了一口,烫得皱眉,但没放下。
“能过去的。”秀儿伸手搂住林薇的肩膀说。
“能过去。”林薇抬起手握住秀儿搭到她肩膀上的手说。
第七天夜里,雨势缓了一些。
林薇和秀儿在炕上躺着,没怎么睡实。
雨点子打在瓦上,时紧时松,秀儿翻了个身,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。
“睡不着?”林薇问。
“嗯。”秀儿说,“不知道蓄水池那边怎么样了。”
“二牛守着,赵教习也在,有事会来敲门。”
秀儿没再说话,但也没睡着。
林薇闭着眼,把该想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蓄水池、大田排水沟、梯田、村民、粮仓、药仓。
都安排了,都有人守着,能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只能等雨停。
后半夜,雨声小了些。
雨点子打在瓦上,时紧时松,像是喘气。
秀儿终于睡着了,呼吸匀了。
林薇也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忽然停了。
林薇被秀儿推醒,睁开眼,屋里安静得不对劲。
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,院子里的人也醒了,一个个探着头往外看。
雨确实停了。
天还是灰的,云还压着,但雨没了。
瓦檐上滴着水,一滴一滴的,落在院子里的水洼上,溅起小圈。
院子里积着水,廊下的水缸满了,沿儿上往外溢。
“停了?”孙巧儿从厢房里出来,站在廊下,试探着伸出手去接,接了半晌,掌心里只落了几滴瓦檐上滴下来的水。
“停了。”她喃喃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松快。
孙诚也从厢房里走出来,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会儿天。
云层薄了些,东边透出一线亮光,像是日头要出来了。
“停了。”他说。
林薇没有马上松劲。
阿锄说的是“还有三天”,这才是第一天。
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孙诚去开了门,二牛站在门外,披着蓑衣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全是泥,脸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。
“薇姐。”二牛进了院子,站在廊下没往里走,怕身上的泥蹭到屋里,“雨停了。”
“别急着收。”她跟二牛说,“还得再守两天。溢洪道继续清,渠沟的淤泥都掏出来。水退之前谁也别松懈。”
二牛应了,披着湿衣裳去了蓄水池。
上午,日头真的出来了。
云层裂开,阳光一道一道落在村子上面,照着满地的水洼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村里人陆续从作坊撤回去,刘婶抱着孩子回了自家。
刘婶家的灶房还泡着水,她男人正拿桶往外舀。
赵有田家的院墙塌了一截,他蹲在墙根底下,慢慢把塌下来的土堆起来。
周大牛带着流民回了山脚。
棚子底下积了水,各家屋里的地也潮,炕上的被褥搬出来晒。
孙茂林把菜窖口揭开,拿桶往外掏水,掏了半天才掏干净。
老陈头家门槛外面的水还没退,他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滩水发呆。
周大牛走过去看了一眼,说,“陈大爷,你先别搬回来,在我那儿住两天,等水退干净了再说。”
老陈头点了点头,“老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下午,林薇去了趟蓄水池。
池子满了,水面离池沿只有几寸,溢洪道的水还在往外淌,但流得比头天缓。
渠沟里的淤泥清了大半,二牛带着人在渠沿上补石头,塌了的地方已经垒起来了。
赵怀安站在池子边上,手里攥着根棍子,看见林薇来了,迎了一步:“水位降了半寸。”
“再守两天。”林薇说,“雨虽然停了,但水退得慢,池子里的水还得往外放。”
赵怀安点头。
她又去了梯田。
周大牛带着人正在补埂子。
有几阶被雨水泡塌了,石头滚到下一阶上,土冲走了一层。
周大牛蹲在地上,拿手把石头一块一块垒回去,旁边的人跟着填土。
林薇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,蹲下来帮周大牛递了两块石头。
“塌了三处,补了两处。”周大牛说,“剩下一处明天能补完。”
“柴胡呢?”
“泡了两天,有几垄根须露出来了。杨大柱来看过,说等水退了,培一层土,还能活。”
林薇点头。
从梯田下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她走到薇秀院门口,秀儿正站在门廊下等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
林薇进了院子,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平安和瑞儿在书房里写字,小草蹲在廊下拿树枝戳水洼,孙陈氏在旁边看着。
泥巴从堂屋里钻出来,在院子里溜了一圈,闻了闻积水,又钻回去了。
是的,下了两天雨的时候,泥巴在后山待不住了,跑回来了。
“水退了没有?”秀儿问。
“退了半尺。”林薇说,“明天再看看。”
第九天,雨没来。
日头出来了一整天,晒得地上的水汽往上冒,白蒙蒙的,像是整个村子在蒸。
蓄水池的水位降了一尺,溢洪道的水流缓了,渠沟里的水也退到了渠底。
村里的大路露出来了,虽然还潮,但能走人了。
赵有田家的院墙补了大半,刘婶家的灶房清干了,锅台重新抹了泥。
流民那边,周大牛带着人把菜窖里的水掏干净了,又把炕上的被褥晒了个透。
老陈头搬回了自家屋里,门槛外面的水也退了,他拿着扫帚把院子的泥扫到一边,堆在墙根底下。
孙茂林在院子里挖了一条浅沟,把积水往低处引。
第十天,又下了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的,又下了差不多一整天。
傍晚雨停了,林薇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,云层比头几天薄,日头能从云缝里透出来。
她松了口气,已经第三天了,应该没事了。
她让孙诚去把二牛喊来,交待了一下,“明天把该晒的晒了,该修的修了。蓄水池那边继续放水,别让水位太高。梯田埂子补完了再检查一遍。各家房顶上的瓦,有松的让陈瓦匠带人上去看看。”
二牛应了,带着人一家一家转过去。
到了第十一天,天彻底晴了。
日头晒了三天,地里的水干了,路上的泥也硬了。
蓄水池的水位降到了池沿以下两尺,溢洪道停了。
渠沟里的水不流了,底下的淤泥晒得发干,二牛带着人清了一遍。
梯田的三处塌方都补完了,杨大柱挨着田埂看了一遍,回来报给林薇说,“梯田的柴胡救回来了七成。”
大豆地里的水退了,豆苗歪歪斜斜的,有的泡烂了根,有的还立着。
二牛拔了几棵看了看,回来汇报说,“薇姐,估摸着大豆能救回来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