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塌了两堵墙、三间棚子,没人受伤。
流民那边的瓦房屋顶有漏的,墙基泡软了几处,但没塌。
周大牛带着人把漏的地方重新抹了泥,墙基外面培了一圈干土。
林薇让二牛把各村的损失拢一遍,第二天报上来。
第二天一早,二牛跑了一趟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。
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他进了院子,在堂屋里坐下,灌了一碗水,才开口。
“赵家村塌了十几间房,地淹了一半。赵保田说,大豆能救回来三成,桔梗还行,能救回来五成。陈家洼油坊进了水,设备泡了三天,榨床的木头胀了,得拆了重装。地淹了七成,陈守义说大豆能救回来两成。下柳村冲了半条渠,地淹了五成,陈德安说比陈家洼强些,大豆能救回来四成。”
“周家坳呢?”
二牛顿了一下:“周家坳那边……周正良没做排水沟,地里的水排不出去,泡了三天。大豆全烂了,柴胡也烂了大半。房子塌了五间,有两户的房子墙裂了,不敢住了。”
林薇端着茶碗想了一会儿。
周家坳的事她早就提醒过,周正良没听,现在损失最大,也怨不得别人。
“周正良人呢?”
“在村里组织人修房子。他让我带句话,说‘林东家,当初没听你的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周家坳想跟合作社借粮,借种子,秋后还。’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借。跟其他村一样,借粮借种子,秋后折价还。但有一条,排水沟得挖,不能再拖了。”
二牛应了,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周家坳,把粮和种子送过去。
同一天,谢明远来了。
他骑着马从府城过来,马腿裹着泥,看得出路上不好走。
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,喝了口茶才开口:“府城也淹了,城东几条街泡了两天。知府衙门忙着赈灾,让我出来各县走一圈,看看灾情。”
“柳河村损失了多少?”他问。
林薇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跟谢明远说了一遍。
谢明远听完,点了点头:“比其他县轻。府城那边拨了一笔赈灾银,各县分发。我替平阳县领了一份,周县令那边还没分下去。你先看看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公文搁在桌上。
林薇扫了一遍,合上搁在桌角。
“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那边怎么样?”谢明远问。
“都淹了。周家坳最重,房塌了五间,地全烂了。”
谢明远沉默了一会儿:“周正良当初不听你的,现在吃亏了。”
林薇没接话,把公文推回去:“赈灾银的事你让周县令按各村的损失分,合作社这边不用多拿,够补种就行。”
谢明远点头,把公文收好。
他没有多坐,站起来要走。
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的东西,又看了看林薇,说了一句“那我走了”。
林薇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上了马,马蹄声沿着村道远了。
第二天,二牛带着人开始补种。
淹了救不回来的大豆地翻了,改种荞麦。
荞麦生长期短,两个月就能收,赶在入冬之前还能收一茬,不耽误秋播。
林薇让孙诚跑了一趟县衙,找周县令商量调一批荞麦种子。
周县令批了条子,从县衙库里拨了二十石,按亩数发到各村。
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的大豆地也翻了,跟着种荞麦。
二牛跑了一圈,各村的排水沟也顺道检查了一遍,堵的掏开,浅的挖深。
杨大柱哥俩负责的药田里救回来的药材都培了土,赵家村的桔梗也一样。
流民的责任田里,周大牛带着人把能救的柴胡救了,救不回来的翻了地,等着杨大柱发板蓝根种子。
陈家洼的油坊拆了重装,陈玉梅带着作坊里的人把泡胀的木头换下来,新木头从县城买,油坊停了半个月才重新开工。
下柳村冲了的那半条渠,陈德安带人清了淤泥,重新垒了渠沿。
周家坳那边,周正良领着人挖排水沟,挖了三天才挖完,又修了五间塌了的房子。
半个月后,地里的荞麦出了苗,板蓝根也扎了根。
流民那边的瓦房修好了,墙基重新夯了一遍,屋顶换了新瓦。
老陈头家的墙根抹了新泥,裂缝填上了。
日子慢慢恢复了,地里的活重新忙起来,作坊也开了工。
这天,苏怡一来了。
马车停在院门口,苏怡一从车上跳下来,手里拎着一兜子秋梨,进了院子先喊了一声“渴死了”。
秀儿从书房出来,接过梨搁在桌上,给她倒了碗茶。
苏怡一端着碗灌下去,抹了抹嘴才开口:“我爹让我来的,说你们这边遭了水,问问药材够不够。铺子秋后开张,第一批货还等着呢。”
林薇在桌边坐下,把情况说了:“流民梯田上的柴胡救回来七成,赵家村的桔梗也救回来五成。今年药材产量肯定少了,供制药作坊自己用勉强够。你家铺子那边要的货多,柴胡和桔梗这两样能匀出一部分给你们,别的药材你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:“我爹知道。他已经在府城那边谈了两家药商,柴胡和桔梗从你们这儿拿,别的从府城进。我来就是问问,这两样今年能匀出多少。”
林薇想了想,报了个数。
苏怡一把数记下,说,“差不多够了,我回去跟我爹说。”
苏怡一又坐了一会儿,跟平安、瑞儿和小草闹了一阵才走。
过了两天,二牛从周家坳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
“薇姐,周正良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周家坳有户人家,姓周,叫周老六,房子被水泡了,墙裂了,不敢住。周正良让他们搬到村口的老仓库挤着,结果那家人不肯,说仓库漏雨,比自家房子还差。周正良跟他们吵了一架,那家人现在还在自家院子里搭棚子住着。”
林薇皱了皱眉:“房子不能住了,怎么还住着?”
“周老六说,搬去仓库也是漏水,还不如在自己院子里搭棚子,好歹离自家地近,能看着。”二牛顿了一下,“我去看了一眼,那房子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,再不修,下一场雨就得塌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周正良是村长,村里的事该他管。
但周家坳今年损失最大,周正良自己家也塌了房子,忙不过来。
那户人家不信周正良,也是实情。
她想了一下:“你去找周正良,就说林东家说了,周老六的房子得修。合作社借钱给他,你去跟陈瓦匠说,让他包工包料,钱从合作社账上走,秋后从分红里扣。”
二牛应了,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周家坳。
回来的时候说周正良答应了,周老六也松了口,当天就开始修房子。
这事算是暂时平了。
又过了几天,陈瓦匠来了。
他是来结作坊宿舍的尾款的。
前阵子作坊扩建,宿舍多盖了几间,陈瓦匠一直没来结账。
林薇让秀儿把钱结了,陈瓦匠收了钱,没有急着走,在堂屋里坐下来,喝了一碗茶。
“林东家,今年这场雨,各村都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家坳那边,周正良的房子也塌了。他家的墙基当初就没打深,这回泡了水,整面墙都歪了。”陈瓦匠说,“我这不去周家坳帮人修房子,路过他家门口看了一眼,那房子住不了人了。”
林薇放下茶碗:“周正良没说要修?”
“他那人,要面子。自己家的事,不好意思跟你开口吧。”陈瓦匠说,“但他家那房子,不修不行。入冬之前不修,冬天就得冻着。”
林薇想了一下:“你明天去一趟周家坳,看看周正良家的房子怎么修,给他修了。就说是合作社借他的,秋后从分红里扣,今年灾情重,大家都不容易,先把房子修好,别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陈瓦匠应了,第二天去了周家坳。
回来跟林薇报,说周正良家的房子比想的严重,三面墙都裂了,得拆了重砌。
工期算下来得半个月,入冬之前能完工。
“修。”林薇说,“陈叔你看着安排,我给你结账。”
陈瓦匠领了活,带着徒弟去了周家坳。
这天晚上,林薇刚吃过饭,坐在堂屋里喝茶。
秀儿在旁边对账,小草趴在桌上描红,平安和瑞儿在书房里写字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泥巴趴在廊下,耳朵动了动,又趴回去了。
孙巧儿进来报:“小姐,外面来了个人,说是周家坳的,姓周,叫周老六。”
林薇放下茶碗,让她进来。
周老六三十来岁,穿着一件半旧的褂子,裤腿上还沾着泥,进了堂屋站在门边,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,没敢往里走。
“林东家,”周老六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来谢你。房子修好了,能住了。合作社借的钱,我秋后还。”
林薇点头说,“不急,先把日子过起来。”
周老六点了点头,站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还有件事。周村长家的房子也在修,也是陈瓦匠带着人干的。周村长不好意思来跟你说,让我替他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周老六搓了搓手:“他说,‘当初没听林东家的,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。周家坳往后听合作社的。’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回去跟他说,先把房子修好,别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周老六应了,转身要走。
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说了句“林东家,你这边院子真大”,然后就出了门,脚步声远了。
秀儿把账本合上,看了林薇一眼:“周正良这是服软了?”
“不算服软。”林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他就是想明白了。今年损失最大的是周家坳,要不是合作社借粮借钱,他那边撑不过去。他想明白了就好,往后的事好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