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八月下旬,日子总算是慢慢缓了过来。
荞麦出了苗,板蓝根扎了根,流民那边的瓦房一排排修好了,各村的排水沟也挖通了。
地里虽然比往年稀落了些,但好歹没全撂荒,远远望过去,绿是绿、褐是褐,总算有了庄稼该有的样子。
村子里的日子,也像这庄稼一样,一点点从水灾的烂摊子里缓过神来。
林薇让二牛把各村的补种进度拢了一遍。
二牛跑了两天,回来报的数还算过得去:柳河村荞麦出了九成苗,赵家村八成,陈家洼七成,下柳村八成,周家坳种得最晚,也出了七成。
板蓝根是流民责任田里补种的,二十七亩梯田全种上了,出苗也齐,齐得叫人心安。
二牛报完,又补了一句:“薇姐,周家坳那几亩坡地,苗出得有点稀,是不是再补一茬?”
林薇想了想:“先别急。那地本来就涝,补太勤,根扎不稳。等这茬苗稳住了再看,要补再补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,下去忙了。
林薇站在院子里,心里盘算着:这一茬要是顺顺当当熬过秋,年前的口粮就有着落了,流民那边的冬粮也能匀出来一部分。
最要紧的是药材,过了秋,该刨的刨、该收的收,流民的日子才能有盼头。
日子是一点一点抠出来的,急不得,也松不得。
她转身回屋,路过东屋门口,听见小草在里面嘀嘀咕咕地跟描红纸较劲,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。
中午,平安和瑞儿放学回来,书包还没放下,小草就从东屋跑出来,举着一张描红纸,一路小跑递到平安跟前。
“平安哥,你看!”
平安接过纸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:“这个字还是散的,你看这一撇,飘了。”
小草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,瘪了瘪嘴,把纸抢回来,转身跑回东屋,赌气似的坐下重写。
瑞儿在旁边探过头:“小草,让我看看。”
“不给!平安哥说我写得不好!”
“他眼神不好,我眼神好,给我看看嘛。”
小草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纸递了过去。
瑞儿瞅了一眼,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“嗯,是不太行。”
小草气得把纸一把抽回来:“你们俩欺负人!”说完眼圈都红了。
秀儿从书房出来,正好瞧见,好笑又无奈,招呼道:“行了行了,都别逗她了。洗手吃饭,菜都摆上了。”
孙巧儿带着人把饭菜摆上桌,瑞儿一屁股坐下就抄起筷子,秀儿拍了他一下:“洗手去。”
正吃着,院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孙巧儿跑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报:“小姐,谢大人来了。”
谢明远把马拴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,进了院子,走到堂屋门口。
他今天没穿官服,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裤腿上沾着泥点子,袖子挽着,看着像是从府城赶过来的。
秀儿喊了声“谢大人”,转头让孙巧儿添双筷子。
谢明远也不客气,在桌边坐下,端起碗就扒饭。
扒了两口,缓过劲来,夹了一筷子菜。
林薇给他递了碗汤:“赶了一上午的路?”
“嗯。”谢明远喝口汤,喉咙里润了润,“知府衙门来人了。”
林薇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: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通判,姓吴,四十来岁,进士出身,管钱粮的。”谢明远放下汤碗,“昨儿到的平阳县,住在驿站。周县令当晚见了一面,今早派人给我送了信,让我过来跟你透个底。”
林薇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吴通判说是来‘巡查灾情’的。”谢明远说,“可周县令觉得不太对劲儿——他坐下没问两句,句句都在打听柳河村。”
“都问什么了?”
“问柳河村这茬麦子的产量,问合作社是怎么办起来的,问流民安置,问这次水灾的损失。”谢明远把筷子放下,正了正神色,“周县令照实答了。可吴通判前话里话外,又绕到合作社的章程、分红的规矩、药材的销路上去。周县令心眼实,觉得这不像是单纯来巡查灾情的,倒像是来摸底的。”
林薇端着碗,想了一会儿。
柳河村这两年动静大。
先是大旱年间还能有收成,后来又办了合作社、开了作坊、安置了流民,如今麦子产量又比旁处高出将近一倍。
这些事早先在平阳县里就传开了。
陈县令是捐官出身,做事图省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不愿意给自己揽麻烦,一直压着没往上报。
可现在陈县令调走了。
新来的周县令是举人出身,做事细致,也没有那个压着的理由。
“赵三爷的事,不是早了了么?”秀儿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了了。”谢明远说,“先前赵三爷的靠山,是省城那位按察副使。副使被弹劾调走之后,知府才腾出手来动赵三爷。如今赵三爷倒了,知府那边没了顾虑,正好回头看看——柳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这事她想得通:柳河村在平阳府是个异数,连着两年大旱还能丰收,又办了一堆别处没有的东西,放在哪个知府眼里,都得来看一眼。
“吴通判什么时候到柳河村?”
“明天。周县令陪着来。”谢明远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周县令让我带话,说这位不好对付。吴通判是进士出身,又在知府衙门管钱粮,看东西细,问话也刁。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薇说。
她嘴上应得轻,心里却把这话过了几遍。
看东西细,问话也刁——这样的官,最忌的就是虚的。
你越藏着掖着,他越要刨;你把什么都摊在他眼前,他反倒挑不出毛病来。
倒不如大大方方的,他要看就让他看,要看透就让他看透。
谢明远又添了一碗饭,吃完才腾出嘴来跟平安瑞儿说话。
平安说他学堂里前几天比了一次算学,拿了头名。
瑞儿在旁边抢着补了一句:“我也拿了头名,我俩不是一个班。”
平安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嘴角却往上翘了翘。
谢明远笑了一声:“行,你俩都行,给谢叔挣脸了。”
小草听了赶紧抬起头,举着筷子喊:“谢叔!”
谢明远低头看她:“嗯?”
小草挺了挺胸:“我也有功课。”
“哦?什么功课?”
“描红!”
谢明远一脸认真地追问:“描得怎么样?”
小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,想起平安刚才那句话,声音小了下去:“……不太好。”
谢明远笑了一下,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:“不要紧,慢慢来。谢叔小时候描得比你还丑。”
小草瞪大了眼,不太信:“你骗人。”
“真没骗。头一回描‘人’字,写成了‘入’,先生罚我抄了一整张。”
小草咯咯笑起来,瑞儿也跟着笑。
吃完饭,谢明远没有多坐,说要赶回府城。
林薇送到堂屋门口,说了句“路上慢点”,秀儿在廊下也喊了一声“谢大人慢走”。
谢明远在院子里应了一声,出了大门,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哒哒哒地去了。
林薇听着马蹄声远了,把手里的茶碗搁下,跟秀儿说了一句:“知府那边下一步怎么走,眼下只能等消息。让他们先看,咱们先沉住气。”
秀儿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薇又补了一句:“明儿吴通判要来,你让人跟作坊和药田那边招呼一声,该收拾的收拾利索,别到时候慌慌张张的。”
秀儿应道: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林薇想了想,“跟杨大柱和孙顺说一声,大人问什么答什么,老老实实的,别藏着掖着,也别多嘴。咱们摊子上有什么,就让人家看什么,坦坦荡荡的,反倒少生事。”
秀儿应下,自去张罗。
第二天上午,周县令陪着吴通判到了柳河村。
吴通判的马车在村南口停下,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人,一个背着包袱,一个怀里抱着册子。
周县令的马车跟在最后,也缓缓停住。
马车停稳,吴通判从车上下来,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一身半旧的官服,料子不算新,但浆洗得板正。
他下车先在原地站了站,扫了一眼村口的土路和路边的庄稼,才迈步往前走。
周县令也下了车,快走两步陪到身侧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子。
老村长拄着拐杖,早就站在村口等着。
见人到了迎上去,拱了拱手:“吴大人,周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
周县令介绍了一句:“这是柳河村的村长。”
吴通判点了点头,客气道:“老人家辛苦了。”
老村长便引着他们一路往薇秀院走。
林薇和秀儿在堂屋门口迎了一步。
林薇拱了拱手,秀儿也福了福身子,两人一起招呼:“吴大人,周大人,一路辛苦了。”
吴通判显然是知道她们的,都没用介绍,摆了摆手:“不用多礼。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在几处停了一瞬,最后落在林薇身上,“林东家,先带我去村里转转?”
“行。”林薇应道,“大人想先看地里,还是先看作坊?”
“先看地里。”
林薇领着他们出了村子,一路往南。
老村长拄着拐杖跟在旁边,吴通判问话的时候,他偶尔在旁边补一两句,说些村里的情况。
地里的荞麦刚出了苗,绿油油铺了一层,风一过,苗尖儿跟着晃。
吴通判蹲下来,捏了捏苗叶,又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这块地种的是荞麦?补种的?”
“补种的。”林薇说,“原先种的是大豆,泡了水,救不回来,翻了地改种的荞麦。”
“大豆损失了多少?”
“五成。”
吴通判点了点头,又问:“别的村呢?”
“赵家村损失七成,陈家洼八成,下柳村六成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周家坳九成。”
吴通判看了她一眼:“周家坳怎么损失最重?”
林薇没有绕弯子:“周家坳的村长没听劝,水灾前没肯提前挖排水沟,水排不出去,地里泡了整整三天。”
吴通判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评价。
可那个抱册子的随从,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周县令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,这时才接了一句:“各村都报了数,还是柳河村这边处置得早。别的村也有挖了沟的,只是没挖通。”
林薇听出周县令是在替她说话,心里记下了这份好意,嘴上却不居功:“也不全是我的功劳。是县衙那头通传得早,各村才赶在水前动手。柳河村种得密,土熟,侥幸损失小些。”
吴通判听了,没说什么,只道:“往前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