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田埂又走了几步,吴通判忽然问:“你们村,麦子是怎么个种法?怎么今年比旁处多出这么多?”
林薇知道这才是正题。
她也不急,一五一十说:“一是在选种上下了功夫,留的种年年挑穗大粒饱的;二是深耕,犁得比别家深一截,根扎得下去;三是沤肥,猪圈牛栏的粪、草木灰,都攒着,秋里冬里往地里铺。”她说得平实,一句虚的没有,“别的村不这么弄,一来是没这个心,二来也是嫌费工。可庄稼这东西,你舍得下功夫,它就肯给你长。”
吴通判听着,也没反驳,只点了点头:“这几样,旁人未必做不到,就看有没有人肯带头。”
林薇没接这个话头,只笑了笑。
吴通判又问:“你们这合作社,是怎么个章程?”
林薇心里早有准备,便把合作社的来历拣着说了一遍。
她没说收益几何,只讲了个大概:“大家伙儿都是乡里乡亲的,图的是一处扛事。日子好了,人人有份;日子难,也别叫谁一个人顶。”
吴通判听完,也没刨根问底,只点了点头:“有章程就好。怕就怕,谁家单独干得好了,把旁人甩在后头。”
林薇听出这话里有话,接道:“所以合作社才立了规矩,收成按工分,都是一个村的,肥瘦一起算。大人放心,我们这儿不吃独食。”
吴通判没再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周县令在旁边,见气氛松下来,也帮着说了一句:“柳河村这合作社,是平阳县里第一个办起来的,当初本官还觉着稀奇,如今看着,倒是个带头的样儿。”
吴通判道:“带头的样儿,好。只要规规矩矩的,不亏待乡亲,不瞒官府,走多远都不怕。”从地里回来,林薇又领着他们去看药田。
老村长腿脚慢,落在后面几步。
吴通判回头看了一眼,见他拄着拐杖走得吃力,便说:“老人家,你腿脚不便,就不必跟着了,寻个地方歇着吧。”
老村长忙道:“不碍事不碍事,老朽跟着。”
吴通判摆了摆手,语气不重,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:“天热,老人家回去歇着吧。真有事,我们自会让人去请你。”
老村长看了周县令一眼。
周县令点了点头。
老村长这才站住,跟两位大人告了礼,拄着拐杖,慢慢回村去了。
药田在后山脚下,坡地上分了好几片,远远看去绿黄相间,各色药材各占一块。
黄芪、当归、柴胡、黄芩、板蓝根,还有几片刚移栽的远志苗,叶子嫩绿嫩绿的,掐一下能掐出水来。
吴通判沿着田埂走了一段,蹲下来拨开土,看了看黄芪的根须,又站起来,走到旁边那片柴胡跟前看了看。
杨大柱跟在旁边,吴通判问一句,他答一句,手也闲不住,一会儿扯扯草,一会儿理理苗。
“这柴胡,几年收?”
“一年就能收。”杨大柱搓着手上的土,“不过头一年产量不高,回个本不成问题。明年再养一年,根粗了,价钱能翻番。”
“黄芪呢?”
“两年收。今年不挖,等明年。挖早了可惜,根还不老。”
吴通判又问了当归、黄芩和板蓝根的种法,杨大柱一一答了,话里带了些土话,也不藏着掖着。
吴通判听着,没有皱眉头,反倒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你们这些种药的法子,是自己摸索的,还是请了懂行的人来教的?”
杨大柱看了林薇一眼,林薇点了头,他才说:“是东家带着琢磨的。药材这东西,土性、水气、阳光,一样不对就长不好,全靠经年累月的功夫。”
吴通判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肯在这上头下功夫的人,不多了。”
他又蹲下身,捋起柴胡的一片叶子看了看,对杨大柱道:“你懂药,那我问你,柴胡里头有南北柴胡之分,北柴胡药用最佳。你们种的是哪一味?”
杨大柱挠了挠头:“大人说得是。我们这坡上背阴,土偏燥,种的是北柴胡,柴胡皂苷足,药铺收的时候出价也高些。”
吴通判点了点头,像是颇为满意:“看来是懂行的。往后药材要是多了,不妨往府城走一走,那边的药铺常年收北药。”
这话说的轻描淡写,可林薇听在耳里,心里却动了动——府城那边愿意收,这就是个门路。
她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“多谢大人指点”。
从药田出来,顺着田埂往西走一段,就是梯田。
梯田从山脚往上排,石头埂子垒得整整齐齐,一块一块往高里铺,地里的柴胡和板蓝根绿油油地躺着。
梯田下面,就是流民的瓦房——青瓦白墙,烟囱里冒着烟,院子用砖墙围着。
有人在院子里劈柴,有人在门口择菜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玩石子。
吴通判站在梯田下面,看了一会儿,问林薇:“这些流民,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去年冬天。阜阳县那边逃荒过来的,十六户,一百来口人。”
“户籍落了吗?”
“落了。去年腊月府城的批文下来,正式编入里甲了。”
“他们种的地,是谁的?”
“梯田是我雇他们开的,分给他们做责任田。”林薇说,“种子农具我来出,流民自己伺候。收成之后,三成归流民,七成归我。”
吴通判点了点头,往山坡上走了几步,站在一阶梯田边上,看了看石头埂子,又看了看地里的柴胡,回头问:“这次水灾,他们的地损失了多少?”
“柴胡救回来七成。板蓝根是后补种的,损失不大。”
“地是他们的,水灾的损失,按理不都该他们自己担着么?你替他们担了?”
林薇想了想,斟酌着说:“地是我开的,种子是我出的,他们刚落下脚,手里没几个子儿。真要叫他们自己扛,这一冬怕又得逃荒去。我担这一回,他们能在这儿扎下根来,往后地熟了,我也跟着得益。说到底,是笔划算的买卖。”
吴通判听完,没评价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背着手又看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从梯田一路望到瓦房,又落回地里的柴胡上,半晌没说话。
林薇摸不准他在想什么,也不催,只静静地陪着。
过了一会儿,吴通判才开口,语气缓了些:“这一手,做得厚道。灾年里肯替旁人担着的人,不多。”
林薇听出这句是实打实的肯定,心里那根弦松了松,面上却不露:“大人过奖了。谁没个难处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吴通判没再往下说,抬脚往山坡下走去了。
从山坡上下来,吴通判又进了流民的瓦房看了看。
他走进周桂香家,屋里收拾得干净,灶台砌在墙角,炕上铺着新褥子,窗纸也是刚糊的,透亮。
周桂香站在门口,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,叫了一声“大人”,嗓子有点紧。
吴通判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你忙着吧”,也没多待,转身退出来,往作坊走。
作坊在村西南,如今建了二十四间车间,院子用高墙围着,占了足有六亩地。
吴通判进了院子,孙顺迎出来。
林薇介绍了一句:“这是孙管事,管作坊的生产。”
吴通判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见车间里工人在切药、晾药、搓丸,几个人推着小车在院子里来回走,满院子都是药香。
他走进炮制车间,看了看切药机,伸手摸了摸切好的药片,问孙顺:“这机器,谁做的?”
“林东家画的图纸,周木匠打的。”
“药材从哪儿来?”
“有自己种的,不够的从外面收。”
“一年出多少?”
“去年出了三千多斤成药。”孙顺答道,又补了一句,“今年药材少了,产量怕是要减。”
吴通判从炮制车间出来,又去了粉碎车间和制药车间。
粉碎机转着,药粉从出口漏下来,落在布袋里。
制药车间里搓丸的、晾丸的各忙各的,一排排药丸码在竹匾上,圆溜溜的,泛着淡淡的药香。
吴通判看了一圈,出来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作坊,一年能挣多少?”
林薇脸上的笑没变,心里却打了个突,暗想:这也能告诉你?面上却一片和气,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:“吴大人说笑了,作坊里养着这么些人呢,药材也大多是从外头买进来的,人吃马喂的,处处都要花钱。说是作坊,也就是挣个辛苦钱,糊口罢了。”
吴通判看了她一眼,也没再往下问,转头跟周县令说了句“走吧”。
周县令点了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作坊,往村南口走。
两个随从跟在后面。
到了村南口,随从们翻身上马,吴通判和周县令各自上了马车,车夫调转马头,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去了。
林薇送到村南口,看着车马走远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秀儿在堂屋里坐着等她,见她进来,问了一句:“走了?”
林薇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走了。吴通判看了一圈,没说什么,可那个抱册子的随从,记了不少。”
“记了什么?”
“荞麦补种、柴胡收成、流民安置、作坊产量——能记的,都记了。”
秀儿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影响,没说话。
林薇端着茶碗,想了一会儿。
吴通判这个人,跟周县令不一样。
周县令看东西也细,但问的话都在明面上;吴通判看得更细,问得也更深,还带着人记录,回去是要往上递的。
这样的人,你糊弄他一时,糊弄不了他一路。
“薇姐,”秀儿犹豫了一下,“他问的那些,咱可都是照实说的。他要是回去说咱的不是,可怎么办?”
“不至于。”林薇放下茶碗,“咱没做亏心事,地里的东西是真的,人也是真安置了,账也算得明白。他真要寻短处,咱也拦不住;可只要咱们站得正,他再刁,也挑不出大错来。你放心。”
秀儿这才稍稍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