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九月,天凉得快。
早上出门要穿夹袄,晌午太阳一晒又热,秀儿每天早上都要念叨一句“这鬼天气,穿多了热穿少了冷”。
孙巧儿在灶房烧火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一吹就散了,天高云淡的,看着倒是个好日头。
地里的荞麦已经齐膝高了,开了一层细碎的白花,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薄霜。
板蓝根长得慢些,叶子肥厚,贴着地皮铺开,绿油油的。
下柳村冲了的那半条渠,陈德安带着人清了淤泥,重新垒了渠沿,但渠壁还有几处松的,得补石头。
陈德安自己扛着铁锹站在渠底,把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,旁边几个后生跟着搬石头递泥。
赵保田带着人在修路,村口那段土路被水冲了几个坑,坑里积着泥,人走车碾都费劲。
赵保田领着人把坑里的泥掏出来,填上碎石,再夯实。
林薇和秀儿去赵家村的时候,赵保田正蹲在地上拿石夯砸碎石,一下一下,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林东家来了。”赵保田直起腰,拿袖子擦了把汗,“路补完了,过两天就能走车。”
“桔梗地看了没有?”
“看了,救回来的五成都扎了根。杨二柱前天来看过,说培了土就行。”
陈家洼的油坊停了半个月,如今也已经开始正常上工了。
下柳村的酱坊没进水,但周小燕还是带着人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酱缸重新封了口。
周家坳那边,塌了的房子已经修好了,周正良领着人挖了三天的排水沟,渠底铺了碎石,渠沿垒了石头。
林薇每天早上都要去地里转一圈,看看墒情,看看有没有虫。
杨大柱管药田,二牛管大田,两个人各忙各的,隔几天来报一次。
这天上午,林薇去了荞麦地。
二牛正带着人锄草,十几个人排成一排,一人一垄往前推。
锄头落下去,草根翻出来,荞麦苗纹丝不动。
二牛走在最前面,锄得又快又匀,后面的人跟上来,一垄接一垄。
“草不多。”二牛看见林薇来了,直起腰说了一句,“前阵子雨水足,草长得也快,但没到成灾的地步。锄一遍就行了。”
林薇蹲下来看了看荞麦根,根扎得挺好,没有烂的。
她又往板蓝根地里走了一趟,板蓝根叶子上有虫眼,不多,几片叶子被啃了边。
她揪了一片看了看,是菜青虫,手捏了扔地上踩了。
杨大柱在另一头,正带着人拿草木灰撒在叶子上,防虫。
“撒一遍就行。”杨大柱说,“草木灰防虫,也当肥。”
林薇点头,没多待,往村里走。
林薇回到薇秀院,秀儿正对账,见她进来,抬头问,“地里怎么样了?”
林薇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草不多,虫也不多。各村的活都推着走,没出岔子。”
秀儿点头,把账本翻了一页。
下午,林薇又去了趟流民那边。
梯田上的柴胡和板蓝根都缓过来了。
周大牛带着人在锄草,孙茂林带着人在培土。
周桂香带着几个妇人在梯田边上撒草木灰,刘嫂子在后面盖土。
老陈头蹲在自己的地头,拿手扒了扒土,柴胡根还扎着,叶子比前阵子绿了些。
他站起来,看见林薇来了,点了点头。
“陈大爷,地怎么样?”
“活了。”老陈头说,“活了七成。剩下三成补了板蓝根,长得挺好。”
林薇蹲下来看了看,板蓝根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,叶子肥厚。
她站起来,跟周大牛说了几句,让他盯着点虫,别让柴胡叶子被啃了。
周大牛应了。
从流民那边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林薇进了院子,平安和瑞儿在书房里写字,小草也趴在桌子上描红。
秀儿在灯下翻着话本子,见她进来,把书合上。
“都挺好?”秀儿问。
“挺好。”林薇在桌边坐下,“地里的活也不重了,各村的恢复也快收尾了。日子慢慢缓过来了。”
秀儿点头,又低头翻开手里得话本子。
林薇喝了两口茶,站起来想找张纸记点事。
她打开盒子翻了翻,纸没找着,倒翻出了那本“家记”册子。
她随手翻开,里面记着五个名字和日子。
林薇,三月十五;秀儿,腊月十五;平安,十月十二;小草,六月六;瑞儿,九月初八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拿着册子走到秀儿身边,说:“瑞儿后天生日。”
秀儿抬起头:“呦,我们瑞儿十一了。”
“嗯,十一了。”林薇也有些感触的说。
“那得给他过。”秀儿说,“去年这时候他刚来,瘦得跟猴似的,话也不说。今年长了不少。”
“长了半个头。”林薇说,“上个月孙婶子给他量衣裳,去年的棉袄短了一块子。”
正说着,平安从书本里抬起头来,问了一句“谁生日”,秀儿说“瑞儿后天生日”。
平安“哦”了一声,看了瑞儿一眼。
瑞儿没什么反应,低头接着写字。
小草从椅子上跳下来,凑到瑞儿跟前:“瑞儿哥,你生日想吃什么?”
瑞儿想了想,说,“都行。”
小草不依:“不行,你得说一个。”
瑞儿说,“栗子。”
小草转头冲秀儿喊:“秀儿姨,瑞儿哥说吃栗子!”
秀儿笑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平安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光吃栗子?不得吃顿好的?”
小草问,“什么算好的?”
平安说,“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炖鸡。”
小草眼睛亮了,跟着数“还有栗子炖鸡”。
瑞儿在旁边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,又低下头写字。
晚饭摆上来,孙陈氏做了四个菜一个汤。
小草坐在瑞儿旁边,拿筷子敲碗沿,被秀儿拍了一下手背。
平安给瑞儿夹了一筷子菜,说,“你先想想后天吃什么,想好了跟孙婶子说。”
瑞儿低头吃了,说了一句,“栗子炖鸡就行。”
小草立刻喊“我也要”,秀儿笑着说“一起吃,都有”。
吃完饭,孙巧儿收了碗筷,三个孩子各自回屋。
平安和瑞儿在厢房里又写了一会儿字,小草被孙陈氏哄去睡了。
林薇和秀儿坐在书房里,秀儿把话本子收了,问了一句,“后天怎么过?”
林薇想了想,说,“在家做一桌菜,把谢明远和苏怡一都叫来?”
秀儿摇了摇头:“谢明远在府城,苏怡一在县城,为个孩子生日,喊他们跑一趟,不合适。”
林薇点头,想了一会儿,说:“不如带他们仨去县城玩一天。平安和瑞儿请一天假,小草也跟着。早上走,晚上回。中午在聚丰楼吃一顿。”
秀儿眼睛亮了一下:“那敢情好。孩子们好久没去县城了。”
“那你去跟学堂说一声,给平安和瑞儿请个假。”
秀儿应了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学堂,跟许先生说了。
许先生听说给瑞儿过生日,二话没说就准了假。
傍晚放学回来,瑞儿和平安进了院子。
秀儿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里,说了明天去县城的事。
小草第一个蹦起来,喊着“去县城喽”,被秀儿按住“别蹦,鞋都蹦掉了”。
平安问,“明天不上学了么?去县城干什么?”
秀儿说,“我已经给你俩请了假,咱们去给瑞儿过生日,全家都去,中午在聚丰楼吃饭”。
平安一听笑了,捅了瑞儿一下,说,“你明天生日,真好啊。”
瑞儿回怼了他一下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吃完晚饭,小草围着秀儿转来转去,一遍一遍问秀儿,“秀儿姨,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秀儿被她问烦了,说,“你还不去睡觉?再问就不带你去了。”
小草立刻闭了嘴,做了个鬼脸,拉着孙巧儿回房去了。
九月初八,天刚亮,小草就醒了。
她跑到堂屋门口拍门,喊了一声“秀儿姨”,把秀儿喊醒了。
林薇翻了个身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天还没大亮。
她穿好衣裳出来,小草已经等在院子里了,嘴里念叨着“去县城喽”。
早饭吃得比平时早。
孙陈氏煮了粥,蒸了馒头,又煎了几个鸡蛋。
小草吃了半个馒头就坐不住了,跑到院门口往外看。
平安和瑞儿倒是不紧不慢的,一人吃了一碗粥,又各拿了一个馒头。
瑞儿把书装进布包里背着,平安看了他一眼,说“你带书干什么”,瑞儿说“路上看”,平安撇了撇嘴。
孙诚把马车赶过来停在院门口。
秀儿抱着小草上了车,平安和瑞儿跟着爬上去。
车厢不大,但五个人坐着也不挤,秀儿和林薇坐在后面,小草坐在秀儿怀里,平安和瑞儿分坐在两边。
孙诚抖了一下缰绳,马车出了院子,沿着村道往南走。
小草趴在窗沿上往外看,嘴里念叨着“那是什么”“那是什么”,平安给她答了两句,答到第三句的时候小草换了个问题“我们什么时候到”,平安说“还得一阵”,小草瘪了瘪嘴,转头去看瑞儿。
瑞儿把布包搁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
他靠着车壁,看着窗外的田地,没说话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平安看了看他,神秘兮兮的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:“给你。”
瑞儿接过来,是一把小刀,木头削的,刀柄上刻了个“瑞”字,笔画端正,刀身打磨得光滑。
平安说,“我削了好几天。”
瑞儿攥着那把木刀看了一会儿,笑着说,“谢谢。”收进布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