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了县城，孙诚把车停在东市口，五个人下了车。
县城比往年冷清多了。
街两边铺子大半开着，但门口幌子颜色旧，有的还挂着“歇业”的牌子。
街上人不多，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慢吞吞地走，也不怎么吆喝。
拐角处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，面前摆着破碗，看着像是从下游逃上来的灾民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墙根底下，孩子睡着了，脸上一层灰。
小草看了一眼，拽了拽秀儿的手，秀儿把她往身边拉了拉，没说话。
林薇看了看天色，日头还没到头顶，先逛一会儿再说。
她问三个孩子：“想去哪儿？”
小草第一个开口：“看耍猴的！”
平安说：“那有什么好看的，去书铺。”
瑞儿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我也想去书铺，我想看看有没有《史记》。”
平安看了他一眼，说，“你上回不是说不喜欢看史书么。”
瑞儿说，“上回是上回，我现在又想看了。”
小草急了，喊了一声，“我要看耍猴的。”
秀儿摸了摸小草的脑袋，说，“今天是你瑞儿哥哥的生日，听他的，先去书铺，回头再带你去看耍猴的。”
小草瘪了瘪嘴，但没再闹，跟着往书铺走。
书铺在东街拐角，两间门面，门口摆着半架子打折的旧书。
瑞儿走到架子前蹲下来，一本一本翻过去，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。
是一本《史记》，封皮旧了，角上磨得起毛，翻开一看，里面缺了两页，但剩下的字迹清楚。
他拿起这本《史记》问掌柜，“这本多少钱？”
掌柜说，“这本是旧书，有缺页，你要是想要，给十五文就行。”
瑞儿摸了摸书皮，又看了看掌柜，犹豫了一下。
林薇在旁边说“喜欢就买”，瑞儿把书递给了掌柜。
平安挑了一本字帖，秀儿一并付钱买了。
从书铺出来，隔壁是一家胭脂铺。
小草非要进去看，秀儿拗不过，带着她进去了。
小草趴在柜台上，指着一盒胭脂说“这个红”，秀儿看了一眼价钱，说“太贵了”，小草又指另一盒，秀儿说“这个也贵”，小草瘪了瘪嘴，最后挑了一盒最小的，秀儿付了钱。
小草把胭脂揣进怀里，高兴得在铺子里转了一圈。
出了胭脂铺，沿街往南走，路过一家茶楼。
门口挂着幌子，里面传出醒木拍桌的声响，夹杂着说书先生的声音。
瑞儿脚步慢了一下，扭头往里面看着。
林薇看见了，说，“想听就进去坐一会儿。”
几个人就进了茶楼，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，伙计端了茶上来。
台上说书先生正说着《三国》，讲到赵子龙单骑救主那一段，醒木一拍，满堂喝彩。
瑞儿和平安都听得入迷，但小草听不懂，在椅子上坐不住。
秀儿给她要了碟花生米，她才安静下来。
正听着，茶楼门口有人喊了一声“薇姐姐”。
林薇回头一看，苏怡一从门外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兜子点心，身后跟着春桃。
她今天穿了件水红的袄子，头发挽得整齐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我就说看着像你们。”苏怡一走过来，在桌边坐下，“你们怎么来县城了？”
“瑞儿生日，带他们来玩。”秀儿说。
苏怡一“呀”了一声，低头看了看瑞儿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：“也没有准备，这个给你。”
瑞儿接过去，是一枚铜钱，用红绳穿着，磨得锃亮。
苏怡一说，“这是我爹铺子里找出来的，老钱，图个吉利。”
瑞儿收进布包里，说了句“谢谢苏姨”，苏怡一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你们吃饭了没有？”苏怡一问。
“还没，准备一会儿去聚丰楼。”林薇说。
“那正好，我也没吃。一起。”苏怡一说着就要站起来。
秀儿按住她：“等会儿，孩子们还听着呢。”
苏怡一回头看了一眼，瑞儿和平安正竖着耳朵听台上说书先生讲赵子龙，小草嘴里嚼着花生米，眼睛盯着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。
苏怡一坐回去了，跟伙计要了一碟瓜子，一边嗑一边等。
台上说书先生醒木一拍，正说到赵子龙怀里揣着阿斗，在长坂坡上杀了个七进七出。
瑞儿攥着拳头，平安身子往前探，小草花生米也不嚼了，张着嘴听。
说到赵云一枪挑落曹将，满堂喝彩，瑞儿也跟着叫了一声好。
说书先生收了醒木，端着小笸箩下来收钱，听书的铜板往笸箩里丢。
林薇让孙诚给了钱，几个人才起身出了茶楼。
小草拉着秀儿的手，嘴里还在念叨“赵子龙真厉害”，瑞儿在旁边接了一句“赵云字子龙，常山真定人”，平安看了他一眼，说“你记得倒清楚”。
到了聚丰楼门口，刚要进去，就看见谢明远从街那头走过来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拎着一个包袱，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。
苏怡一先看见他，喊了一声“谢大人”。
谢明远抬头看见她们，脚步顿了一下，走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在县城？”苏怡一问。
“回县衙办点事。”谢明远说，“你们呢？”
“瑞儿生日，来县城玩。”秀儿说。
谢明远看了瑞儿一眼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，倒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：“没准备，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。”
瑞儿看看林薇，见林薇点点头才接了，说了句“谢谢谢叔”。
苏怡一在旁边看着，撇了撇嘴：“谢大人，你倒是比上回强，知道给银子了。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：“上回那是我特意给小草攒的。”
是的，上次小草过生日，谢明远听说小丫头喜欢攒漂亮的石头，特意在府城河边捡了几颗又光又圆的鹅卵石，磨得溜光，拿帕子包着给小草送了来。
小草当宝贝一样收在枕头底下，天天拿出来看。
“特意攒的也不值钱。”苏怡一理直气壮，“那就算你有心了。那这回瑞儿生日，你随手就掏银子了事，怎么没上回那么有心了？”
“这不是临时碰上的，我也没准备呀。”
“我看你就是心里没有我们瑞儿。”苏怡一已经完全忘了她也没准备的事儿了。
谢明远嘴角动了一下，不准备再接话了。
林薇在旁边看着，跟秀儿对视一眼，两人笑着带着三个孩子先进了聚丰楼。
跑堂的引着上了二楼靠窗那间雅间，菜单递上来，秀儿点了几个菜，又让小草和瑞儿一人点一个。
小草要了糖醋鱼，瑞儿点了栗子炖鸡，平安说“我点个红烧肉”。
小草喊“我还要点一个”，平安说“你点过了”，小草说“那我再点一个”。
秀儿抱起小草说，“点太多也吃不完呀。”
苏怡一和谢明远也坐下了。
苏怡一坐在秀儿旁边，谢明远坐在林薇旁边。
菜端上来，满满一桌。
苏怡一给瑞儿夹了一块栗子，又给平安夹了一块，小草在旁边喊“我也要”，苏怡一给她也夹了一块。
谢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，搁在碗里慢慢吃，没怎么说话。
苏怡一吃了几口，问谢明远：“你回县衙办什么事？”
“推官衙门有一批案卷要转过来，我来清点。”
“那你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办完了怎么不去柳河村？”苏怡一看着他，“你都到县城了，再走二十里就到柳河村了。”
谢明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：“公干太忙，没顾上。”
“忙？我看你是懒。”苏怡一夹了一筷子菜，“上回薇姐姐说你休沐来，我还以为你多勤快呢。”
“我休沐确实来过。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苏怡一又转头跟秀儿说话，说县城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，枣泥酥做得好，回头带她们去。
秀儿说“好啊”，小草立刻喊“我要吃枣泥酥”，苏怡一笑了，说“带你去”。
吃完饭，苏怡一搁下筷子，从荷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，冲门外喊了一声“伙计，结账”。
跑堂的进来，数了数桌上的碗碟，报了数。
苏怡一那锭银子多了，伙计要去兑铜钱，苏怡一摆手说“不用找了，剩下的赏你”。
跑堂的连连道谢，退了出去。
秀儿拦了一下：“说好了我们请，你怎么又抢着结了？”
“瑞儿生日，这顿我请。”苏怡一把荷包收好，理直气壮，“又不是外人，推来推去的干什么。”
秀儿还要说什么，林薇在旁边笑了一声，说“让她结吧”。
秀儿才不推了，但嘴里嘟囔了一句“下回不许这样了”。
苏怡一嘿嘿笑了两声，转头去看三个孩子。
小草吃完了最后一块糖醋鱼，嘴上的油还没擦，就要拿袖子抹，被秀儿看见了，递了张帕子过去。
小草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，帕子一搁，就要往外跑。
“急什么。”秀儿拉住她，“下午还逛呢。”
“逛哪儿？”小草立刻回过头来。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林薇站起来，几个人出了聚丰楼。
街上的日头没那么晒了，铺子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，街面上人也比晌午多了些。
路过一家点心铺子，苏怡一停下来，说“这就是我说的那家，枣泥酥做得好”。
小草一听“枣泥酥”，立刻松开秀儿的手，凑到铺子门口往里看。
铺面不大，柜台后面摆着几个木头匣子，里面码着点心，枣泥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，皮酥馅厚，面上还印着一朵花。
伙计看见有人来，赶紧招呼。
苏怡一买了四包，一包给小草，一包给平安，一包给瑞儿，一包递给秀儿。
小草接过自己那包，当场就拆开了，拿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，说“好吃”。
平安也拆了，拿了一块，剩下的揣好。
瑞儿把自己那包收进布包里，没拆。
苏怡一看见了，问“你不吃？”，瑞儿说“回去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