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点心铺子出来,苏怡一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,跟秀儿说:“你们还逛么?我铺子那边还有事,先回去一趟。”
秀儿说:“那你忙你的,我们再去市集转一圈就回。”
苏怡一应了一声,带着春桃走了。
谢明远早在聚丰楼门口就走了,说是县衙还有案卷要清点,一个人先走了。
五个人继续往南走,到了集市上。
下午的集市比晌午那会儿还热闹些。
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卖布的扯着嗓子喊“新到苏绸”,卖锅碗瓢盆的拿铁勺敲铁锅,卖鸡鸭的把鸡拎起来给人看膘。
一个卖兔子灯的摊子前面围了几个小孩,小草凑过去看了一会儿,挑了一盏红眼睛白兔子的,秀儿付了钱。
小草提着兔子灯,高兴得走两步就举起来看一眼。
平安在一个卖竹笛的摊子前面站住了,挑了一支短的,放在嘴边吹了一下,“呜”了一声,吹不响。
摊主教他“吹的时候要留一点缝”,他又试了两下,终于吹出一个音,把小草逗笑了。
平安有点不好意思,秀儿见他喜欢,还是掏钱买了。
瑞儿在旧书摊上翻了半天,翻出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封皮没了,内页倒是全的。
瑞儿翻了两页才向摊主询问价钱,秀儿是很支持瑞儿多读些书的,当即掏出铜板买了。
瑞儿把书揣进布包里,一行人继续往前逛。
小草一手提着兔子灯,一手拉着秀儿,东张西望,什么都想看。
平安跟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支竹笛,时不时掏出来吹一下,还是吹不响。
瑞儿背着布包,走在最后面,眼睛往两边的摊子上扫,但没停下来。
走到卖糖人的摊子跟前,小草走不动了,盯着摊主手里那个正在成形的兔子糖人,眼睛都不眨。
秀儿给她买了一个,小草接过去举着,舍不得吃,看了半天才舔了一口。
平安在旁边说“回头化了”,小草说“化了也要看”,秀儿看着孩子们斗嘴笑得停不下来。
又往前走了一段,路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,摊上摆着木头刻的小马、泥捏的兔子、铜打的小铃铛、竹削的哨子,还有几串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。
小草先走不动了,蹲下来摸摸这个、碰碰那个。
平安也凑过去看,瑞儿跟在后面,三个人围在摊子前面。
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见三个孩子围着,笑呵呵地说“慢慢看,慢慢挑”。
小草挑了半天,挑了一串玻璃珠子,红红绿绿的,拿在手里晃了晃,对着日头看,珠子透着光。
平安挑了一支竹哨,跟摊主学了怎么吹,吹了一下,“呜”的一声,把小草吓了一跳,然后自己笑了。
瑞儿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,拿起一个小铃铛看了看。
铜的,拇指大小,晃一晃声音脆生生的。
秀儿见三人都挑到了喜欢的东西,跟摊主结了账,领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走。
小草把玻璃珠子举在眼前,对着日头一颗一颗看,嘴里念叨“红的、绿的、还有黄的”。
平安把竹哨含在嘴里,试着吹出不同的调子,嘀嘀嘟嘟的,小草嫌他吵,说“你歇会儿”,平安不听,接着吹。
瑞儿从布包里把铃铛摸出来,搁在手心里摇了摇,声音不大,但清脆。
小草听见了,转过头来说“给我摇一下”,瑞儿递给她,小草摇了摇,笑着说“好听”,又递回去。
平安也凑过来看了看,说“像庙里那种”,瑞儿说“就是庙里那种”。
三个人边走边玩,小草摇铃铛,平安吹竹哨,瑞儿把玻璃珠子拿过去跟小草一样对着日头看颜色。
秀儿在旁边看着,笑着跟林薇说“比在家闹得还欢”。
正逛着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。
有人从南边跑过来,脚步很急,撞翻了路边一个卖菜的筐,白菜滚了一地。
那卖菜的老汉喊了一声“你看着点”,跑的人头也没回,往北跑了。
接着又有几个人从南边跑过来,脸色发白,一边跑一边喊“关城门了”“关城门了”。
街上的人开始乱了。
有人停下脚步往南看,有人拉住跑的人问“怎么回事”,有人已经开始往北走了。一个卖布的摊主把摊子上的布往筐里塞,一边塞一边冲旁边的摊主喊“收了吧收了吧”。
旁边那个卖锅碗瓢盆的也把东西往担子里装,手抖得厉害,一个碗掉在地上碎了,他也顾不上捡。
林薇一把拉住秀儿的手,把三个孩子拢到身边。
小草被这场面吓着了,攥着兔子灯不吭声。
平安把竹哨收起来,站在瑞儿旁边。
瑞儿背着布包,往南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攥紧了布包的带子。
“怎么了?”秀儿问旁边一个跑过来的妇人。
那妇人喘着气说:“城外来了好多人,乌泱泱的!把南门堵了!后来城门就关了!”
秀儿看了林薇一眼,弯腰把小草抱了起来。
小草手里的玻璃珠子攥得紧紧的,趴在秀儿肩膀上,眼睛瞪着街口乱跑的人。
林薇一看,伸手就把小草接了过去。
小草不重,林薇一只手托着她,另一只手拉着秀儿,脚下走得稳当。
平安和瑞儿拽着林薇的衣角跟在两边,平安把竹哨收起来揣进怀里,瑞儿把铃铛也收进布包里,背着布包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“哪来的人?”林薇边走边问那妇人。
“不知道!”妇人说,“说是从南边来的,南边几个县都淹了,他们一路往北走,走到咱们这儿了。城门外头黑压压一片,全是人!南门关了,别的门也关了,全城戒严。”
妇人说完就跑了。
林薇没再找人问,抱着小草拉着秀儿和平安瑞儿就往集市口走。
集市口在东市口南边,孙诚还在东市口守着马车呢。
她走得快,秀儿和两个孩子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走到集市口的时候,孙诚正赶着马车从东市口那边过来,看见她们,猛地勒住缰绳跳下车:“小姐!我听说城门关了,正要去寻你们!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林薇把小草递给秀儿,秀儿先上了车,林薇又回头把平安和瑞儿一个个扶上去,最后自己上车。
街上还有人往北跑,有人拎着包袱,有人抱着孩子,乱哄哄的一片。
“去哪儿?”孙诚问。
“先往东街走,去苏家。”林薇说,“城门关了,今晚回不去了。”
孙诚赶着马车往东街走。
刚拐进巷子口,就看见苏怡一正从北边跑过来,春桃跟在后面。
她头发跑得有些散,脸上的笑没了,换了一脸的急。
“薇姐姐!”苏怡一看见马车,挤到跟前,“我在铺子里听说城门都关了,明远还在柳河村呢!”
“别急。”林薇从车上下来,“城门关了,一时半会儿出不去。明远在学堂,有二牛他们在村里,不会有事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但眉头没松开。
她看了看车上的三个孩子,稳了稳神:“先别在这儿站着了,我家就在前头,先跟我回去。”
孙诚赶着马车跟在后面,到了苏家后门。
春桃上去敲门,门开了,一个婆子探出头来,看见是苏怡一,赶紧把门全打开了。
几个人进了院子,苏怡一领他们进了堂屋,让婆子倒茶,又拿了点心出来。
小草坐在椅子上,兔子灯搁在膝盖上,一口点心都没吃。
平安和瑞儿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。
林薇站在廊下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院墙挡着,看不见城门,但能听见街上隐隐约约的嘈杂声。
苏怡一从堂屋出来,站在林薇旁边:“怎么办?”
林薇想了一下:“城门关着,一时半会儿出不去。你先帮我打听打听,城外到底多少人,从哪儿来的,有没有官差管。”
苏怡一点头,让春桃去前街打听。
春桃应了,快步出了院子。
林薇回到堂屋里,在桌边坐下。
秀儿给三个孩子各倒了碗茶,小草抱着茶碗不喝,眼睛盯着地面。
平安问了一句“薇姨,咱们什么时候回家”,林薇说“等城门开了就回去”。
瑞儿坐在旁边,把布包搁在膝盖上,一声不吭,但眼睛看着林薇,像是在等她说下一步怎么办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春桃回来了,跑得脸通红。
她进了堂屋,喘了两口气才开口:“小姐,打听清楚了。南门外头全是人,从南边几个县来的,说是那边全淹了,房子塌了,地也种不了,一路往北逃。官差数了数,少说上千人。城门关了半天了,城里人出不去,城外人也进不来。”
“官差在做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南门城墙上站了兵,城门里头堆了沙袋。听说县令周大人已经到城门楼上了,正在跟城外的人说话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日头偏西了,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天黑了。
城门关了,今晚回不了柳河村。
她得找个地方让三个孩子过夜,还得打听城门什么时候能开。
她回到堂屋,跟苏怡一说:“今晚得在你这儿借宿了。”
苏怡一说“那有什么借不借的”,让婆子去收拾客房。
林薇点了点头。
苏怡一又安排了下人,去带着孙诚把马车赶进后院拴好,给孙诚安排了休息的地方。
秀儿带着三个孩子进了客房,小草早就困了,躺下就睡着了,平安和瑞儿翻了一会儿身,也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