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明远在县衙后堂坐了一炷香,案卷摊在桌上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城门关了他知道,流民堵了南门他也知道。
县衙里进进出出的衙役脚步都比平时快,说话声压得低,但总有几句漏进他耳朵里,“上千人”,“南边全淹了”,“周大人上城墙了”。
他坐不住。
林薇她们还在城里。
秀儿、平安、瑞儿、小草,都在。
下午在聚丰楼门口分开的时候,他说县衙有案卷要清点,先走一步。
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城门会关。
他起身往外走。
县衙门口的衙役看见他,问了声“谢大人去哪儿”,他说“出去看看”,脚步没停。
他先去了集市。
摊子收了大半,地上散着烂菜叶和碎碗碴,一个卖菜的筐翻倒在路中间。
卖兔子灯的、卖竹笛的、卖糖人的,摊主都在收东西。
他找了一圈,没找到人。
他站在街口,攥了攥袖子里的手。
他思索了一下,又去了聚丰楼。
掌柜的说,“林东家他们中午走了就没回来了。”
谢明远出了聚丰楼,站在街口,看着乱哄哄的人流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他站了一会儿,脑子里转了一圈,想到了苏怡一。
林薇在县城认识的人不多,苏怡一是其中一个。
如果她们没出城,多半在苏家。
他转身往东街走。
苏家后院的灯一直亮着。
小草在客房睡着了,玻璃珠子还攥在手心里。
平安和瑞儿躺在炕上,翻了几回身,也睡过去了。
秀儿在屋里陪着三个孩子,林薇坐在堂屋里,和苏怡一对着灯说话。
孙诚在灶房旁边的屋里歇着,婆子烧了一壶热水,搁在桌上,又退了出去。
苏怡一坐不住,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北边看,一会儿又坐回来。
林薇让她坐下,说,“城门关了,急也没用,明远在村里会好好的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,坐不到一炷香又站起来。
谢明远到了苏家后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春桃来开门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:“谢大人?您怎么——”
“林薇在不在?”
春桃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侧身让他进来:“在,都在堂屋里呢。”
谢明远跨进堂屋门槛,一眼就看见林薇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跟秀儿说着什么。
苏怡一坐在另一边,帕子攥在手里。
林薇抬头看见他,先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那一下点头,谢明远心里攥着的那口气,松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薇问。
“从县衙出来,看见城门关了,担心你们没出城。”他在桌边坐下,看了看四周,“孩子们呢?都还好吧?”
“客房睡下了。”秀儿说,“都没事,就是小草有点吓着了,攥着兔子灯不撒手,刚才才哄睡。”
苏怡一看见谢明远,先是松了口气,从桌上倒了碗茶推过来,接着眉头又皱起来:“你还在城里?我以为你回府城了。”
“我在县衙清案卷,出来才知道城门关了。”谢明远说。
苏怡一坐回去,手里的帕子又绞起来:“城门关了,明远一个人在柳河村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
谢明远这才想起来,苏明远在柳河村学堂念书,苏怡一这是担心弟弟一个人在村里没人照应。
“学堂里有赵教习和方夫子他们管着,吃住都能在学堂后院,还有村子里的同窗作伴,饿不着也冻不着。”谢明远说,“倒是你这边,苏老爷和太太知道城门关了吗?”
“知道了,我爹在前头铺子里,刚才让伙计回来说今晚不回来了。”苏怡一说,“继母在佛堂念经呢,明芳和明志在西院,各屋都点了灯。”
“柳河村比县城安全。”林薇说,“村里有二牛、赵教习、周大牛,还有巡防队他们。城门关着是因为城外流民太多,怕进城生乱,村里离城二十里,流民一时半会儿过不去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但帕子没松开。
秀儿起身往客房那边走了一趟,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,回来轻声说:“都睡着呢。小草还攥着兔子灯,手指头都攥白了。”
谢明远端起茶喝了一口,这才说起正事:“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听衙役说,周大人已经上城墙了。南门外头全是人,从南边几个县来的,说是那边全淹了,房子塌了,地也种不了。官差数了数,少说上千。”
“上千?”秀儿抬起头。
“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谢明远说,“周大人担心的是,上千人堵在城外,吃喝拉撒都是事。天热,人一多就容易闹疫病。再说这些人里保不齐有散兵游勇,万一有人煽动冲城,城里这点兵丁挡不住。”
苏怡一听到“冲城”两个字,脸色又白了一点,攥紧了帕子:“那怎么办?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下去,低头喝茶。
林薇接了一句:“那周县令打算怎么办?”
“周县令的意思是,先不放人进城,但也不能不管。他跟府城那边递了信,请知府衙门调粮,同时想办法把人分流到城外几个乡去。柳河村离得近,但也有二十里地,流民一路从北边走过来,走到柳河村也得一天。”
林薇端着茶碗,想了一下:“周大人现在还在城墙上?”
“在。”谢明远说,“我来的时候还在,跟城外的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劝他们先别堵着门,往两边散一散。可城外的人说,从南边一路走过来的,走了好几天,老人孩子都在,走不动了。”
林薇放下茶碗:“他们是从南边哪个县来的?”
“说是南边三个县全淹了,具体哪个县,衙役也没有说。”
苏怡一忽然说:“这么多人堵在城外,那明远在柳河村,会不会也有人涌过去?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,声音放缓了些:“柳河村离县城二十里,流民往北走,走的是官道,只要不越过县城,一般不会拐到村里去。再说村里有二牛带着巡防队,出不了事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但眉头没松。
林薇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全黑了,只有东边厢房亮着一盏灯。
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“周大人跟他们谈的怎么样了?”她问谢明远。
“不知道。”谢明远说,“他上了城墙就没下来,衙役在底下等着,没人传话。”
“那今晚这些人就堵在城外?”
“多半是。”
林薇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。
苏怡一在后面说:“薇姐姐,你进来坐下吧,外面凉。”
林薇回到桌边坐下。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这些人从南边来,往北走,要走到哪儿去?”
“他们是从南边平阳府城过来的,那边也关了城门,他们没能进去。”谢明远说,“再往北还有青石府、怀远府。可府城也有府城的难处,一下涌进来上千人,粮价、治安、疫病,哪一样都是事,恐怕都不会放他们进城。”
“那他们打算怎么办?就堵在城门口?”
谢明远没接话。
苏怡一说:“要是城门一直不开呢?”
“不会一直不开。”林薇说,“周大人也怕出事。上千人堵在城外,白天还好,夜里要是有人冻出个好歹,或者饿急了闹起来,他担不起这个责。”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春桃进来添了回茶,苏怡一问了一句“城门那边有消息没有”,春桃说“没有,还是关着”。
苏怡一又把帕子绞起来。
谢明远看着她,说:“你别太担心。明远在柳河村是不会有事的。城门关一晚,明天说不定就开了。”
“要是明天也不开呢?”
“明天不开,后天也会开。”谢明远说,“周大人不会让城门一直关着。城里要进粮、要进菜,关一天两天还行,时间长了城里先撑不住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但眉头没松。
林薇看了谢明远一眼,没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但实话不一定能让人放心。
秀儿从客房那边回来,小声说:“小草又醒了,说要喝水。”
苏怡一站起来:“我去倒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秀儿已经往厨房走了。
苏怡一又坐下,忽然说:“薇姐姐,你们柳河村不是收过流民吗?上回那一百来口人,不也安置下来了?”
这话一出,谢明远抬头看了林薇一眼。
林薇沉默了片刻,说:“周大牛他们人数没这么多,而且我们提前得了信儿,有时间安排。这次是上千人一下子涌到城门口,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苏怡一问。
“村里有空地,搭了棚子,收拾了就能住人。我们合作社有存粮,他们人数也没那么多,还能支撑一阵子。所以周大牛他们来了有地方住,有饭吃,我有信心闹不起来。”林薇说,“可县城里一下子塞上千人进来,住哪儿?吃什么?城里可没有那么多空屋,也没有那么多粮。”
谢明远听着,忽然说:“城外有地。”
林薇看了他一眼。
“南门外头那片,过了护城河,往南走两三里,有一大片荒地。”谢明远说,“以前是军屯的地,后来废了,荒了好几年。要是把人安置到那儿去……”
“谁给他们盖房子?谁给他们粮?谁管他们?”林薇一连问了三个。
谢明远没答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