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的时候,林薇就醒了。
她和秀儿睡在客房外间的榻上,三个孩子在里间。
昨晚苏怡一本来要再收拾一间客房出来,秀儿说不用,孩子们晚上不踏实,离近了方便照看。
苏怡一便让婆子多抱了一床被褥来,在榻上铺了。
一夜没怎么睡踏实。
外头街上时不时有脚步声,远处南门方向隐隐约约的嘈杂声没断过。
林薇轻手轻脚下了榻,把外衫穿上,推开客房的门。
院子里,春桃正在往灶房走,看见她,轻声说:“林姑娘醒了?灶上热水有了。”
“苏小姐呢?”
“在堂屋里,一宿没怎么睡,天不亮就起来了。”
林薇穿过院子,进了堂屋。
苏怡一换了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拢得整齐,但眼下一片青黑,正对着桌上的一碗粥发呆。
看见林薇进来,她抬起头:“城门还没开。”
“外面什么动静?”
“春桃出去打听过了,说南门外头人比昨晚还多。夜里又来了几拨,都是从南边一路走过来的,听说这边有县城,都往这儿聚。”苏怡一的声音哑着,“周大人还在城墙上,没下来,沈校尉也在。”
林薇听到“沈校尉”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
“沈昭?”
“嗯。”苏怡一说,“春桃回来说,城门一关,周大人就让人去营房请了沈校尉。沈校尉带了一队人上城墙,守了一夜。”
林薇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客房走了一趟。
门虚掩着,里间三个孩子还睡着。
小草攥着兔子灯歪在枕头边,一只玻璃珠子从手心里滚出来,落在褥子上。
平安和瑞儿也睡得沉,秀儿听见门响,睁开眼。
“我去城门口看看。”林薇低声说。
秀儿坐起来,拢了拢头发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看着孩子。”林薇说,“我去找谢明远。”
秀儿没再坚持,只把外衫递给她:“外头凉,穿上。”
林薇从苏家后门出去,往南街走。
天已经亮了,但街上没什么人,店铺大多没开门,只有几个早点摊子支着,摊主一边揉面一边往南边张望。
越往南走,人越多起来,三三两两站在街口,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都是看热闹又带着点怕的神色。
她挤过人群,走到靠近城门的一条巷子口。
从这里能看见城门楼子,城墙上站着几个衙役,还有几个穿官服的人影。
其中一个人身形高大,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将服色,背对着她,正跟周县令说着什么。
林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沈昭。
她没多看,把目光收回来,往城门方向扫了一圈。
城门洞里沙袋还堆着,几个衙役守在门后,手里攥着水火棍。
城门外头看不见,但能听见声音,闷闷的,一阵一阵的,像河水在远处翻滚。
她正往城门方向张望,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,步子快,走近了才看清是谢明远。
他换了身衣裳,但脸色不好,眼底有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周大人还在上面?”林薇问。
“刚下来。”谢明远说,“在城门楼子里歇着,一宿没合眼。沈校尉带着人在城墙上盯着,倒了一班,换人上去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比昨晚更糟。”谢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外少说一千五六了。天亮了以后,从南边又来了几拨,都是昨晚露宿在野地里的,听说县城在发粥,都往这边赶。周大人让人在城墙下搭了两个棚子,烧了几锅粥,但人太多,分不过来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能见周大人吗?”
谢明远看了她一眼,没问她要说什么,只点了一下头:“跟我来。”
城门楼子里挤满了人。
几个衙役靠着墙根站着,两个师爷在桌边翻着什么文书。
周县令坐在一张椅子上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他一只手撑着额头,另一只手在图上比划着什么。
沈昭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按在桌上,正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话。
“……南门外那片军屯地,地势高,离水源也近。要是把人往那儿引,至少能撑一阵子。”
周县令点着头,没说话。
谢明远带林薇进去的时候,周县令抬了一下头。
沈昭也回过头来。
四目一对。
沈昭的眼神在林薇脸上停了一瞬,没什么表情,往旁边让了半步,给她腾出位置。
林薇也没多看他,径直走到桌前。
周县令四十多岁,偏胖,平时看着懒懒散散的,这会儿一脸倦容,眼袋耷拉着,但眼睛里还亮着。
看见林薇,他愣了一下,随即认了出来:“林东家?你怎么在城里?”
“昨天进城办事,城门关了,没回去。”林薇说。
周县令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往椅背上一靠:“你来得正好。城外的情况你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周大人打算怎么办?”林薇问
“能怎么办?放进来,城里装不下。不放,他们在城外迟早出事。我连夜给府城递了信,等回信至少要三天。三天,这些人吃什么?喝什么?南门外那口井早干了。”周县令揉了揉眉心,“你在柳河村安置过流民,那批人现在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薇说,“去年十六户一百来口人,分了地,入了籍,现在有房子住,有地种,日子过得下去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先雇佣他们把村北山脚开出梯田来,以工换粮,让他们有饭吃,再把梯田以责任田的形式分给他们种,我派人来教他们种。“林薇说,”然后从合作社借种子借粮给他们,秋后还。平时他们还可以给合作社做帮工,挣些粮食或工钱。有了地,有活干,人就扎下根了。”
周县令听了,没接话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沈昭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南门外那片军屯地也是荒的,废了快十年了。”
周县令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林薇:“你的意思是,把城外那些人就地安置,让他们开荒?”
“军屯地本来就是官地,荒着也是荒着。”林薇说,“周大人可以立个章程:凡在营地登记的流民,每人分一块荒地开垦,开出来的地免赋税三年。三年之内,地归他种,三年之后按官田起科。这样他们就有奔头了,不会吃完粥就走。”
周县令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这个法子可行。但一千五六百人,光靠那片军屯地,能开出多少?”
“军屯地不小,少说上千亩。”沈昭说,“挤一挤,够分。”
周县令沉默了一阵,又问:“粮食呢?开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这阵子他们吃什么?”
“官仓先出粮,立粥棚撑着。”林薇说,“同时县衙出告示,让各村里正来领人。愿意接的,接一户免多少赋税,接十户免多少。各村自己算账,划算的自然愿意接。分出去一批,营地这边压力就小一批。等府城的赈灾粮下来,再接济一阵子,挨到开荒出粮,就缓过来了。”
周县令靠在椅背上,看着桌上的地图,半晌没说话。
谢明远开口了:“周大人,林薇这个法子,一边开荒一边分流,比单靠官仓养着强。流民有地种,就不会闹事;各村分摊一批,城里压力也小。”
沈昭也接了一句:“营地那边我来管,搭棚子、划地块、登记造册,我带人盯着。只要粮跟上,不出乱子。”
周县令终于点了头:“行。就照这个办。林薇,你熟悉流民安置的实务,留下来帮我参详几天。谢推官,你起草告示,把分荒地和各村接人的章程写清楚。沈校尉,营地那边你先去安排。”
他看了林薇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柳河村去年安置得好,这次也带个头,接一批。你写封信回去,让你们村里管事的来一趟,跟县衙对接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“四天。”周县令说,“第四天头上,我要看到城外的人有棚子住、有粥喝,有地块可开。有困难找谢推官。”
林薇点头。
周县令又跟沈昭交代了几句营地的事,林薇便退了出来。
谢明远跟着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林薇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昭还站在桌边,跟周县令说着什么,没往这边看。
她收回目光,快步往苏家走。
天已经大亮了,但太阳被云遮着,风还是有点凉。
她走回苏家后门的时候,秀儿正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周大人把安置流民的事交下来了。”林薇说,“一边在城外军屯地开荒安置,一边让各村分摊一批。柳河村要带个头。”
“接多少?”
“还没定。得先跟老村长和二牛商量。”林薇说,“你去跟孙诚说,让他赶车回柳河村报信。告诉老村长,县衙要出告示,各村分荒地、接流民,免赋税。让老村长来一趟县城,跟周大人对接。”
秀儿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林薇进了院子,苏怡一站在堂屋门口。
“薇姐姐——”
“城门这两天开不了。”林薇说,“你跟我一起去南门外看看。”
苏怡一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熟悉县城,知道哪儿能买到席子、木料、粮。”林薇说,“我需要个帮手。”
苏怡一点了头:“我去。”
小草从客房探出头来,揉着眼睛:“薇姨,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
林薇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:“再过两天。薇姨先带你去城外看看。”
小草攥着兔子灯,点了点头。
林薇站起来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院墙挡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,南门外头,上千人坐在野地里。
风越来越凉了。
她得快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