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从苏家后门出来,往南走了一段,拐上东街,绕了大半个圈子才到南门。
城门还关着,但旁边的小侧门开了一条缝,几个衙役守着,只准出不准进。
春桃上前说了几句,衙役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人,挥手放行。
出了城,视野一下子开阔了。
护城河上的吊桥还悬着半截,马车从旁边临时铺的土坡上绕过去,颠了一下。
苏怡一掀开车帘往外看,只看了一眼,就把帘子放下了。
“多少人?”林薇问。
“数不清。”苏怡一的声音有点紧,“南边那片空地上全是人。坐着的、躺着的、站着的,一片一片。”
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,停下来。
孙诚在外头说:“小姐,前面走不了了,路被堵了。”
林薇下了车。
脚一落地,风就灌进领口,带着一股子人堆里才有的气味——汗味、柴火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。
她抬头往前看。
护城河往南,沿着官道两侧,乌泱泱铺开了两三百步的人。
有搭了简易棚子的,几根树枝撑着一块破布,底下坐着三五个人。
有什么都没搭的,一家人围成一圈坐在地上,铺着从路上捡来的干草。
有蹲在路边啃干粮的,有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,有靠在包袱上打盹的。
老人、孩子、男人、女人,闹哄哄的,但算不上乱,只是挤,挤得密不透风。
再往南看,官道上还有人往这边走,三三两两的,拖家带口,走得慢。
远处的路边上,还能看到几拨刚从南边过来的人,正往人群这边靠。
一个穿官服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兵。
是沈昭。
他走到林薇面前站定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也有血丝,但站得笔直。
身上那件半旧的武将服色沾了土,袖口上还挂着一根草屑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林薇问。
“比早上又多了一两百。”沈昭往人群那边偏了一下头,“粥棚搭了两个,官仓出的粮,一个棚子两口锅,从早上烧到现在没停过。但还是分不过来,排队的排了上百步,后面的人等不到,就往前挤。我调了二十个人在维持,还是不够。”
“县衙那边呢?衙役和民壮来了多少?”
“周大人把能调的都调来了。县衙衙役加民壮,拢共来了五十多个,加上我带的二十个兵,七十多号人。可粥棚、登记、巡防三摊子事,七十个人撒进去,跟没撒一样。”
“周大人呢?”
“在城门楼子里跟师爷对账。”沈昭说,“官仓的粮最多再撑十来天。告示倒是发下去了,让各村里正来领人,但各村的人没那么快到,最快也得明天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往人群那边走。
沈昭跟在她旁边,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粥棚在人群最南边的官道旁边,两口大锅架在土灶上,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排队的队伍还是长长的,从锅边一直延伸到人群深处。
几个衙役和兵丁站在队伍两侧,时不时伸手拦住往前挤的人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,被一个兵丁拦住了,妇人嘴里嚷着什么,孩子哇哇哭,旁边的人跟着起哄,队伍乱了一阵才又排好。
“粥太稀了。”林薇说。
“粮不够。”沈昭说,“官仓的粮按人头算,一天两顿,一顿一碗,只能这么熬。熬稀了能多分几个人。”
林薇看了一会儿,又问:“登记了没有?”
“登记了。从昨晚开始,来了的先登记,名字、人数、从哪来的。”沈昭说,“但人不齐,登记了三百来户,还有好几百人没登记上。今天又来了新的,登不过来。”
“人手不够?”
“不够。”沈昭干脆地说,“我营房里一共四十个人,带了二十个出来,剩下的守营房。县衙那边衙役加师爷不到十个,周大人身边能调的就这些。管粥棚、登记、维持秩序,三件事,至少得三拨人,我现在一拨都凑不齐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林薇一眼:“你那边能调人吗?”
林薇还没开口,城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周县令从城门楼子里出来了,身后跟着谢明远和两个师爷。
他走得急,官袍的下摆沾了泥,脸上的倦色比早上更重。
“林东家。”周县令走到跟前,也没寒暄,直接说,“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官仓的账对不上。”周县令的脸色很不好看,“前头陈县令走的时候留了底账,说是存粮三千石。刚才师爷去盘了实仓,只剩两千二百石。对不上的八百石,陈县令在任上陆续挪用了。去年修河堤、前年赈蝗灾,都是先用了再补,有的补上了,有的没补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陈县令不是个坏人,就是做事马虎,账目上糊里糊涂的。这会儿人也调走了,追也追不回来。眼下这一千五六百人,按一天两顿算,两千二百石粮,撑个七八天没问题。可七八天之后,府城的赈灾粮要是不到,就接不上了。”
林薇没说话。
周县令看了沈昭一眼,又看了看远处粥棚前排着的队伍,声音沉下去:“五天一过,府城的赈灾粮要是不到,这些人就得饿着。饿急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林薇,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:“林东家,你在柳河村安置过流民,有经验。眼下这个局面,你看怎么办?”
林薇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往人群那边看了一会儿,又回头看了看粥棚,问沈昭:“沈校尉,你的人还能抽多少出来维持秩序?”
“最多再抽十个。”沈昭说,“再多,营房那边就空了。”
“县衙的衙役和民壮,除了在粥棚的,还有多少能调?”
周县令接话:“县衙在册的衙役加民壮,一共八十七个。今天来了五十多个,剩下的守着县衙和城门。你要用,还能再调二三十个出来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在心里算了一下:沈昭的兵二十个,县衙衙役民壮七十八个,加起来近百人。
三摊子事——粥棚、登记、巡防,每摊子分三十多个。
“周大人,”林薇说,“人手这么分:沈校尉带二十个兵,加二十个民壮,管巡防,分四班,昼夜不停,沿营地外围拉一条线,不让人乱跑,也不让外面的人随便挤进来。县衙再出三十个衙役,管粥棚,队伍用绳子拉出两条线,一次放十个人,乱不了。剩下二十多个衙役,加三个师爷,管登记,按户造册,登记一户划一户。”
她又转向周县令:“官仓的粮还能撑七八天,那就在七八天内把分流的事办出来。告示发下去了,各村里正最快明天到。明天到了之后,当场登记领人,领走一户划掉一户。”
“各村未必肯接。”周县令说,“平阳县十几个乡,去年蝗灾之后,有几个村自己都吃不饱。”
“不用他们白接。”林薇说,“周大人不是已经立好了章程么?接收流民的可以按比例免赋税。同时,流民的口粮不走各村的粮,从官仓拨。各村只出住的地方和地,粮由官仓出。这样村里没负担,自然愿意接。”
周县令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这个可行。但官仓的粮本来就紧,再拨给各村……”
“我的合作社有存粮。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,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,五个村的粮都归合作社统一调配。我可以先调一批出来,垫给县衙。县衙回头从赈灾粮里扣出来还。”
“能调多少?”
“合作社的存粮账面上还有两千多石。先调一千石出来,撑个十天半月没问题。剩下的留着给村里自己用,不能全掏空。”
周县令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。
谢明远在旁边开口:“周大人,林薇这个法子可行。合作社的粮先垫上,各村分担一批人,营地这边留一批开荒。等府城的赈灾粮下来,账目走县衙,该补的补,该扣的扣。两边都不吃亏。”
周县令沉默了几息,终于点了头:“行。就照这个办。林薇,你负责从合作社调粮,谢推官居中协调,沈校尉管营地巡防。我明天一早让各村里正来城门楼子里等着领人。”
他又看了林薇一眼:“你那边的人还能出些人手么?”
“我今天就让人回去报信。”林薇说,“合作社五个村的巡防队,柳河村四十八人,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各三十人,加起来一百六十八人。都这时候了,我把人都调来,分两拨,一拨帮着搭棚子、搬粮,一拨跟着沈校尉巡防。万一城外有变,这些人能顶上。”
周县令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他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对谢明远说:“谢推官,你把告示的底稿再改一改,把分荒地和县衙拨粮的条款写明白。贴到各乡去。”
谢明远应了一声。
周县令进了城门,师爷跟着走了。
谢明远没急着走,站在原地看着林薇和沈昭。
沈昭对林薇说:“你马车那边有纸笔没有?我这边登记缺人手,你先帮我理个章程,怎么分组、怎么排队、怎么登记,写清楚了我照着办。”
“马车上没有,回城里拿。”林薇说。
“我去拿。”谢明远说,“你们先商量。”
他转身往城门方向走,步子很快,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
林薇和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人群,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。
排队的队伍还在往前挪,慢得像蚂蚁爬。
“你那边,”沈昭开口,顿了一下,才继续说,“巡防队的人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孙诚回去报信,二牛带人过来,最快明天。”
沈昭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