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走到马车旁边,掀开车帘。
秀儿正靠着车壁坐着,三个孩子挤在她身边,小草已经醒了,抱着兔子灯发呆,平安和瑞儿也坐了起来。
“秀儿,你带孩子们跟孙诚一块儿回村。”林薇说。
秀儿愣了一下:“这边怎么办?”
“你回去帮我盯着老村长和二牛调粮的事。孙诚一个人回去说不清楚,你跟着,把周大人立的章程给老村长讲明白。”林薇看了她一眼,“这边有沈昭的人在,有谢明远协调,出不了事。”
秀儿犹豫了一息,点了头。
她伸手把小草往怀里拢了拢。
平安和瑞儿先后跳下车。
平安站在车边,看了一眼远处营地里密密麻麻的人影,又回头看着林薇:“薇姨,我不回去。”
“我也不回。”瑞儿站在平安旁边,声音不大,但脚跟钉在地上似的。
林薇看了他俩一眼。
平安抿着嘴,两只手攥着拳,这两年练武,肩膀宽了不少,站在那儿已经到她下巴了。
瑞儿个子小些,但眼睛盯着林薇,一点不含糊。
“你们两个留下能干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我能巡防。”平安说,“我跟二牛叔练了两年,棍子、柴刀都能使。沈校尉那儿缺人,我能补上。”
“我能记账。”瑞儿说,“学堂里先生教的算术,我都会。登记名册缺人手,我能写。”
林薇看了他俩一会儿,心里明白,这俩孩子是真想留下,不是逞能。
但正因为是这种时候,才不能让他们留下。
“平安,”林薇说,“你听着,你二牛叔要把五个村的巡防队都带出来,柳河村的巡防队,一个不留。村里剩什么人?老人、妇女、孩子。村口的安全谁守着?粮仓谁看着?流民要是往北边跑了,谁拦?”
平安张了一下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二牛叔不在村里,村里的事你得替他扛着。”林薇说,“我让你回去,不是让你躲,是让你看家。家里的粮仓、蓄水池、作坊,一样都不能出事。你回去就去找二牛叔,告诉他村里的防务你接手,让他放心带人出来。”
平安的拳头松开了,站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
林薇又看向瑞儿:“你也是。平安管巡防,你管文书。合作社的账册、粮册、户籍底册,都在书房里锁着。你回去跟秀儿姨一块儿,把这些东西看住了。你是我们的孩子,合作社的东西就是咱家的东西,你得替我看好。”
瑞儿也点了一下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秀儿在车上没说话,小草抱着兔子灯,从车帘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平安和瑞儿。
林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是她刚才在马车上找春桃借了纸笔草草写下的几条,递给秀儿:“把这个给老村长,上面写了调多少粮、出多少人、怎么跟县衙对接。跟二牛说,五个村的巡防队全来,一个不留。让他分两拨,一拨跟沈校尉巡防,一拨帮着搭棚子搬粮。”
秀儿接过去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还有,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跟老村长说,柳河村带头接一批流民。具体接多少,让他跟二牛商量着定。合作社先垫粮,但账要记清楚,回头县衙从赈灾粮里扣还。”
秀儿点了点头。
“上车吧。”林薇叮嘱完,扭头对着平安和瑞儿说,“回去听秀儿姨的话,也听老村长的话。等这边安顿好了,我就回去。”
平安最后往南边看了一眼。
他收回目光,拍了拍瑞儿的肩膀,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。
孙诚冲林薇躬了躬身,跳上车辕,鞭子一甩,马车往北驶去。
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,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,嘎吱嘎吱响了一阵,慢慢听不见了。
风又灌过来,她把领口紧了紧,转身往回走。
沈昭还站在人群边上,背着手看着粥棚方向。
林薇走过去,他偏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“明天人应该能到。”林薇说。
“粮呢?”
“一起到。孙诚回去连夜装车,二牛天亮带人出发,中午前后能到。”
沈昭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
谢明远从城门方向快步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笔,递给林薇:“师爷那边匀出来的,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林薇接过来,看了看四周。
粥棚旁边有一张旧条桌,是衙役临时从城门楼子里搬出来的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师爷坐在桌边,正低头拨算盘,面前摊着两本册子,一本记进粮,一本记出粮,写得清清楚楚。桌上还剩半张空处。
林薇走过去,跟师爷拱了拱手,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地方,把纸铺上去,蘸了墨,开始写。
先写巡防分班的章程,四个人一班,两班倒,守住营地东西南北四个口子,不让人随便进出。
再写粥棚排队的规矩,用绳子拦出两条队,一次放十个人,先来后到,不许插队。
最后写登记造册的格式,一户一页,写户主姓名、籍贯、人口、有没有劳力、会不会种地。
她写得快,字迹潦草但能看清。
写完一张,递给沈昭一张。
沈昭接过去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“我先去把人排上班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没多话。
林薇又写了一份,递给谢明远:“这份给周大人,让他明天跟里正们说的时候照着念。”
谢明远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,忽然说:“你写的这个,赋税减免的成数,得周大人点头才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我拟个底稿,你看过之后给周大人。用不用,怎么用,周大人定。”
谢明远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:“行,我先送进去。周大人要是改了,明天早上我再给你送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谢明远没再多说,把纸折好揣进怀里,快步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林薇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日头偏西了,光线斜着照过来,把满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粥棚前排队的队伍短了一些,但远处还有新来的人在搭棚子,几根木棍支着,还没盖上布。
苏怡一站在自家马车旁边,手里攥着帕子,脸上有些不知所措。
见林薇终于闲下来,走过来说,“薇姐姐,我能帮什么?”
林薇看了她一眼。
苏怡一是县城绸缎商户的女儿,从小没吃过苦,没干过粗活,但脑子活、嘴巴利索、认识的人多。
“你会算账不会?”
“会。家里铺子的账我帮着看过两年。”
“来,跟我来粥棚这边。”林薇说,“官仓的粮每天出多少、进多少、结余多少,得有一本明白账。周大人的师爷管着总账,粥棚这边缺个记账的。你帮着记,每日一结,交给师爷对。”
苏怡一眼睛亮了一下,把帕子塞进袖子里,跟在林薇身后走到桌边。
林薇跟师爷说了一声,师爷从桌上抽出一本空白册子递过来:“每日出粮按锅记,结余按日算,日落前交给我汇总。”
苏怡一接过册子和笔,在桌子另一头坐下,先翻了翻师爷的格式,然后开始记。
林薇在旁边帮她报了两笔数,等她记顺了,才退开去忙别的。
天快黑的时候,谢明远从城门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
他走到粥棚这边,把风灯搁在桌上,又把手里的东西打开,是几个馒头,还热着。
“城门快关了,你们该回城了。”他说,“周大人让我给你们带句话,明天一早,里正们会到城门楼子里等着。让你们这边先把登记册准备好。”
林薇接过馒头,掰了一半给苏怡一。
苏怡一接过去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忽然说:“薇姐姐,这些人里有孩子。”
林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粥棚旁边的地上,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蹲着,孩子瘦得脸上只剩一双眼睛,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粥,喂一口,孩子咽一口,不哭不闹。
苏怡一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,走过去蹲下来,递给那孩子。
孩子抬头看了看她娘,妇人点了一下头,孩子才接过去往嘴里塞。
苏怡一站起来,走回桌边,低头继续写账册,没再说话。
林薇也咬了一口馒头,问:“城门什么时候关?”
“酉时末。”谢明远说,“还有一个时辰,天擦黑前就得走,来得及。”
林薇转头看了看营地。
粥棚收了锅,衙役们排好班次,巡防的人举着火把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。
沈昭从人群里过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粮册,问苏怡一:“今天出了多少?”
“两百一十斤粮,煮了十八锅粥,分了一千四百多碗。”苏怡一翻着册子报。
沈昭点了一下头,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,没再问,转身又走了。
林薇把粮册合上,递给师爷,跟苏怡一说:“走,回城。”
苏怡一站起来,跟着林薇往城门走。
谢明远提着风灯在前面照路,三个人穿过吊桥,从侧门进了城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到了苏家后门,春桃来开门,几个人进了院子。
苏怡一让婆子烧水,又端了饭菜上来。
林薇吃了半碗饭,洗了脸,倒在客房的榻上就睡着了。
苏怡一也回了自己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