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林薇就醒了。
她起身把外衫穿上,推开客房的门。
院子里,春桃正在往灶房走,看见她,轻声说:“林姑娘醒了?灶上热水有了。小姐也起了,在堂屋等您。”
林薇先去灶房舀了水洗漱,又回屋把头发拢了拢,才穿过院子进了堂屋。
苏怡一换了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挽得整齐,正坐在桌边。
桌上摆着两碗粥、一碟酱菜、几个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
看见林薇进来,她抬起头:“城门开了。先吃饭。”
林薇坐下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苏怡一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酱菜,嚼了两口,说:“里正们辰时到,咱们得赶在辰时前出城。”
“吃完了就走。”林薇说。
两人把早饭吃完,苏怡一又让婆子包了几个馒头揣在食盒里,说是给粥棚那边的师爷带的。
两人从苏家后门出来,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。
春桃把食盒递上车,苏怡一先上去,林薇跟着上了车。
车帘一放,车夫鞭子一甩,马车往南街驶去。
天已经亮了,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些,店铺开了几家,早点摊子冒着热气。
到了南门,侧门已经开了,衙役认得她们,挥手放行。
出了城,营地里的人陆续起身,咳嗽声、孩子哭声、锅碗碰响混成一片。
粥棚那边已经生了火,师爷坐在桌边拨算盘,看见林薇来了,点了一下头。
苏怡一把食盒搁在桌上,师爷推辞了两句,到底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。
苏怡一翻开册子,接着昨天的账继续记。
林薇四下扫了一眼,就愣住了。
营地南边的空地上,齐刷刷搭起了三十来间棚子。
木桩子打在地里,横杆绑得结实,顶上铺着席子和草帘,四面用绳子扎紧。
棚子排成三排,中间留出通道,通道上铺了碎石子,踩上去不陷脚。
几个柳河村的汉子还在往南边空地抬木料,准备接着搭。
二牛正站在棚子跟前,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。
他看见林薇的马车,大步走过来。
“薇姐,”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人到了,粮也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天刚亮就到了。”二牛说,“孙诚赶回去一说,我连夜就把人叫齐了。柳河村四十八个巡防队,赵家村、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各三十个,一共一百六十八个,分三拨走的,前两拨已经到了,后一拨晌午前到。粮车跟在后面,一共一百五十石,卸在粥棚后头了。”
林薇往粥棚方向看了一眼。
粥棚后面果然堆了一排粮袋,用油布盖着,两个柳河村的汉子守着。
“老村长呢?”
“老村长也来了,在粥棚那边跟师爷说话。”二牛往粥棚方向指了一下,“他说先跟师爷把粮册对一遍,免得后面乱账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往粥棚走。
粥棚旁边,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那里,正跟师爷翻着粮册。
秀儿站在老村长旁边,平安和瑞儿没来,带着小草留在村里看家。
林薇走过去,看了秀儿一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?孩子呢?”
“小草留在村里了,交给孙婶子看着。平安和瑞儿也在家。”秀儿说,“二牛走的时候带的人多,我怕你这边缺人手,就跟着后头那趟车来了。路上把粮册理了理,到这儿直接交给师爷对,省得你操心。”
“老村长。”林薇点点头,去喊老村长。
老村长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粮卸了,一百五十石。册子给师爷对了,数目对得上。秀儿说村里还备着一百石,明天再拉。”
林薇正要说话,城门方向传来铜锣响。
辰时到了,城门开了。
先是几个衙役出来,在城门楼子外面摆了两张条桌、几条长凳,又架了一面铜锣。
接着,陆续有人从城门里出来,一个个穿着半旧的绸衫或布袍,有的骑驴,有的走路,有的坐着牛车,从官道上往城门这边聚。
都是县城附近各里的里正。
林薇站在条桌旁边看着。
来的人不少,粗粗一数,有十几个。
年纪大的有五六十的,胡子花白,拄着拐杖;年纪轻的三十来岁,说话走路都利索。
周县令从城门楼子里出来,走到条桌后面站定,扫了一圈来人,开口:“各位里正,今天叫你们来,是为了城外流民的事。平阳县在册的里,一共一百多个。今天来的,是县城周边二十里内的里。远乡的,师爷已经把章程送过去了。”
底下安静下来。
“章程很简单。”周县令说,“各村分摊,接一户流民免一成田赋,接十户免三成,接二十户以上免五成。流民的口粮不走各村的粮,从官仓拨。各村只出住的地方和地。你们把这话带回去,跟各村的村长商量。愿意接的,明天来县衙登记。不愿意接的,也不勉强。”
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:“周大人,我们里下辖三个村,村长们未必都愿意接。我回去说了,要是有人不接呢?”
“不接就不接。”周县令说,“章程在这儿摆着,接不接各村自己定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流民堵在城外,早晚是个事。你们不接,他们在城外出了乱子,各村也跑不了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说:“周大人,我们里下辖两个村,我自己那个村接五户没问题,另一个村我说了不算,得回去问他们村长。”
“那就回去问。”周县令说,“明天来的时候把数报上来就行。”
底下又议论了一阵,有人问赋税怎么免,有人问流民跑了怎么办,有人问口粮怎么拨。
周县令一个一个答了。
答完之后,里正们三三两两散了,往城门里走的也有,往官道上走的也有,各回各里传话去了。
林薇站在旁边看着,等人都散了,才走到周县令面前。
“周大人,”她说,“合作社的五个村,柳河村、赵家村、下柳村、陈家洼、周家坳,应该都可以接一批。具体的数,我回去跟各村的村长商量了再报。”
周县令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那边的人今天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二牛带了巡防队来,分了两拨,一拨搭棚子,一拨跟着沈校尉巡防。”
周县令没再多说,转身往城门里走了。
林薇回到粥棚旁边。
苏怡一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薇姐姐,合作社五个村,你打算各接多少?”
“还没定。得看各村的底子。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去年接了一百多口,有经验,这次可以多接一些。赵家村、下柳村、陈家洼、周家坳去年才开始跟着合作社干,底子薄,少接一些。”
“柳河村接多少?”
“十几户吧。”林薇说,“我们村一共才四十多户,接多了住不下,也管不过来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。
正说着,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一个衙役从北边官道上骑马过来,到城门楼子跟前翻身下马,快步进了城门。
过了一会儿,谢明远从城门里出来,走到林薇面前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林薇问。
“府城来的急信。”谢明远说,“南边几个县的灾情比预想的严重,府城已经设了粥棚,但粮不够,赈灾粮要再等五天才能到平阳县。信里还提到,东边方向有流民往西走,人数不详,请沿途各县注意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下。
“东边?”她说,“东边不是旱了两年么,怎么也有流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明远说,“信上没说清楚,只说是从东边邻县过来的,往西走,可能也是冲着府城去的。”
林薇没再接话,往营地那边看了一眼。
粥棚前排队的队伍又长起来了,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,二牛带的人正在营地南边接着搭棚子,席子铺了一半,木桩子还没打完。
“先不管东边。”她说,“把南门外这一拨安顿好再说。一百多个里,就算只有三成愿意接人,一个里接五户,也能分出去一百五十来户。加上合作社五个村接的,营地这边压力就小多了。”
“三成?”谢明远看了她一眼。
“多了还是少了?”
“不好说。”谢明远说,“远乡的里,有的自己都吃不饱,未必肯接。近郊的里,地少人多,也未必愿意。最后能有一两成愿意接就不错了。”
林薇想了一下,说,“我先去找一下老村长。”
林薇找到老村长,跟老村长在粥棚旁边坐下来,开始商量接流民的事。
“柳河村接多少?”老村长问。
“十几户吧。”林薇说,“山脚那边还能收拾出地方,粮也够。接多了住不下。”
老村长点了点头:“那就十二户。周大牛他们已经在收拾地方了,回去就能安排。”
“赵家村、下柳村、陈家洼、周家坳那边,得跟他们的村长通个气。”林薇说,“咱们合作社五个村,能多接一户是一户。”
“我回去一趟。”老村长说,“我把那四个村的村长叫到柳河村,你下午赶回来碰头。”
“行。”林薇说,“我下午回去。”
老村长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牛车那边走。
秀儿从粥棚那边过来,走到林薇旁边,问:“下午回村?”
“嗯。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这边呢?”
“二牛在,沈昭在,登记的事苏怡一和师爷盯着。”林薇说,“今晚把数定下来,明天一早赶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