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村长走了之后,林薇在营地北边粥棚又盯了一个时辰。
二牛的人手脚快。
早上林薇到的时候,营地南边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十来间棚子,到中午前后,已经变成了六十多间。
木桩子打在地里,横杆绑得结实,顶上铺着席子和草帘,四面用绳子扎紧。
棚子排成六排,中间留出三条通道,通道上铺了碎石子,踩上去不陷脚。
搭棚子的不全是二牛带来的人。
柳河村的汉子打桩、绑横杆,流民里的壮劳力在边上搬席子、递草绳、扎绳子。
二牛早上就定了规矩:来干活的,傍晚那顿粥加一勺稠的;不来的,只有稀的。
到中午,棚子区那边已经有七八十个流民汉子在跟着干,搬的搬、扎的扎,进度比预想的快。
二牛说,照这个速度,天黑前还能再搭三四十间,够一千来人住。
粥棚在北边靠近城门的位置。
早上的粥已经施完了,锅刷干净了,几个妇人蹲在粥棚后面择菜,准备傍晚那顿。
苏怡一把早上的账对完,拿给师爷核过,正坐在桌边记晌午新来登记的人。
她的袖子挽到肘弯,手边搁着一摞草稿纸,记满一张就翻过去压在册子底下。
林薇站在条桌旁边,正跟谢明远说着明天回村的事。
“我下午走,今晚把合作社五个村的数定下来。明天一早赶回来,各村收留的人数应该也能统计出来,第一批分流的人跟着里正走。”林薇说,“营地这边腾出空来,以防后续还有来投奔的流民。”
谢明远点了一下头:“城门明天只开半天,里正们辰时来,午时关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薇说。
正说着,营地南边传来一阵吵嚷。
声音不大,但尖,夹着几声喊叫,像是有人在骂。
林薇抬头往南边看。
营地中间的空地上,等着登记的流民围成一团,有人站起来了,有人往前挤,几个衙役横着棍子挡在前面,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昭已经跑过去了,步子快,从粥棚这边穿过去,一会儿就到了人群跟前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林薇说。
她跟着往那边走。
粥棚这边,苏怡一放下笔,站起来张望了一下,又坐回去,把册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秀儿跟在林薇后面,没说话,但步子紧。
林薇走到人群外面的时候,场面已经乱了。
几十个流民围成一圈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抱着孩子,挤成一团。
几个衙役的棍子被挤得歪了,沈昭站在人群前面,一手按着腰刀,高声呵斥,压住了四周的吵嚷:“退后!谁再往前挤,今天就别领粥了!”
人群稍微顿了一下,但后面有人喊了一声:“都三天了!天天这么等着,等到什么时候?”
有人跟着喊:“棚子搭起来了,为什么不让人住?我们一家五口挤在露天地里,夜里冻得睡不着!”
又有人喊:“我孩子发烧了,连个大夫都没有!县衙到底管不管?”
林薇听到人群中有一个喊声:“东边那帮人抢了镇上的粮仓!我们老实等着,就给我们喝稀粥?”
人群又往前拥了一步,林薇眯了眯眼。
沈昭的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,但脸上的表情沉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林薇一眼。
林薇走到他旁边,站定,扫了一圈面前的人。
挤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三四十岁的汉子,脸上晒得黑红,眼睛瞪得大,后面挤着老老少少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棍子。
她看了一圈,开口。
“你们说的对。”
声音不高,但周围静了一瞬。
“棚子搭了没让人住,孩子病了没大夫,这些是事实。我不是来跟你们说好话的。”林薇说,“县衙现在正在跟各村商量安顿你们的事,今天里正们刚回去传话,明天才能报上来。人手不够,事情得一件一件办。先把吃和住的问题解决,才能再谈其他的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前排一个高个子汉子盯着她。
“棚子今天搭好了,晚上就安排人住。”林薇说,“妇孺老人优先。壮劳力先在棚子外面搭简易窝棚,边住边搭新棚子。粥棚这边从明天开始,出工的人粥里加一勺稠的,不出工的只有稀粥。谁也别想白住白吃,搭棚子、搬粮、开荒,干什么都行,干了就有粥喝,有棚子住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,有人还在犹豫,但往前挤的势头下去了。
林薇正要再说,忽然注意到人群后面有个人不对劲。
那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,一直没往前挤,但每次人群刚安静下来,他就喊一嗓子。
喊的内容跟前面的人不一样,前面的人喊的是“什么时候分地”“棚子为什么不让人住”,他喊的是“县衙不管我们了”“再等下去都得饿死”“不如去城里找吃的”。
喊完之后还推前面的人,把人群往前拱。
林薇看了他一会儿,转头低声跟沈昭说:“后面那个穿灰短褂的,一直在推人,喊的话跟前头的人不一样。”
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沉下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沈昭说。
他没拔刀,从旁边绕过去,走到人群后面,拍了拍那个灰短褂汉子的肩膀。
那人一回头,看见是沈昭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昭问。
“我……我姓刘。”
“从哪儿来的?”
“榆树镇。”
“榆树镇哪个村的?”
灰短褂汉子支吾了一下:“镇上的。”
“镇上哪条街的?”
汉子答不上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昭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:“你一直在这儿推人喊话,挑着大家往前冲。你是真等着分地,还是想趁乱闹事?”
灰短褂汉子挣了一下,没挣开,嘴里嚷起来:“我没闹事!我就是等急了!”
“等急了推人干什么?”沈昭说,“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妇人,你推了她两回了。她孩子发着烧,你推她干什么?”
旁边几个人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看那个灰短褂汉子,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。
一个老汉往旁边挪了一步,离他远了点。
灰短褂汉子还要嚷,沈昭没给他机会,一把把他拽出人群,按在地上。
两个兵跟上来,把他反手捆了。
“搜他身上。”沈昭说。
一个兵蹲下来搜了一遍,从他怀里搜出一小串铜钱和一把短刀。
短刀不长,但藏在怀里,不是干活的家伙。
“你一个逃难的,怀里揣着刀干什么?”沈昭问。
灰短褂汉子不说话了。
人群里有人“哦”了一声,有人往后退,离他远了点。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刚才就是这个人推了她两回。
林薇走到前面,扫了一圈人群,开口:“这个人不是跟你们一伙的。他是混在里头挑事的。你们想分地、想住棚子,这些都是想活下去的好事。但有人想趁着你们等急了,挑着你们闹起来,好趁乱抢东西、伤人。这种人,县衙不会留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当中谁是真心等着分地的,我们会安顿。谁要是跟他一样想趁乱闹事的,我们也能揪出来。想好好过日子的,明天里正们来了,第一批跟着走。不想好好过的,沈校尉的营房还空着几个位子。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沈昭让人把灰短褂汉子押到城门楼子那边去。
两个兵架着他往北走,那人一路没再嚷。
林薇转过身,跟沈昭低声说了两句,然后走到人群前面,抬高了一点声音:“棚子今天傍晚分,妇孺老人先住。壮劳力跟着去那边领草席和木桩,自己搭窝棚,边住边搭新的。明天里正们来领人,第一批跟着走。后天开始丈量土地,分地到户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,有人开始往二牛那边走。
林薇见人群开始散开,正要走,沈昭从后面叫住她:“林薇,他们有人发烧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四个。都是小孩,最小的那个才两岁,烧得厉害。大人也有两个拉肚子的。”沈昭说,“刚才那个灰短褂的,估计就是瞅着有人病了、人心不稳,才趁机挑事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林薇说。
她跟着沈昭往营地走。
营地最南头的一个破棚子里,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,孩子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呼吸又急又浅。
旁边还坐着两个妇人,一人怀里搂着一个孩子,症状差不多。
棚子外面的地上,一个汉子捂着肚子蹲着,脸色发白。
林薇蹲下来,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回头问那妇人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昨天夜里。”妇人声音哑着,“夜里冷,棚子漏风,孩子冻着了。早上还好好的,晌午就烧起来了。”
林薇又看了看另外两个孩子,症状差不多。
她站起来,走到棚子外面,问那个蹲着的汉子:“拉了几回了?”
“三四回了。”汉子说,“水样的,肚子绞着疼。”
林薇转头跟沈昭说:“不是疫病,是冻着了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。棚子漏风,夜里冷,大人孩子都扛不住。水也不干净,南门外那口井快干了,底下泥多,水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找几床干草铺在棚子地上,把漏风的地方堵上。”林薇说,“我去找谢明远,让他跟周大人说,从县衙药房调几味药出来。治风寒的、治拉肚子的,都调一些。再让粥棚那边烧几锅热水,别喝生水。”
沈昭点了头,转身去安排人堵棚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