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快步走回北边粥棚,谢明远还站在条桌旁边,正跟师爷核对上午的账。
林薇走过去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谢明远皱了皱眉:“县衙药房有药,但得周大人批条子才能动。”
“你现在就去。”林薇说,“跟周大人说,营地里有人病了,得赶紧用药。拖久了,病的人多了,整个营地都得乱。”
谢明远没再多说,快步往城门走了。
林薇回到粥棚旁边,跟苏怡一说:“你这边先停一停,让师爷找几个人,烧三锅热水,放凉了给棚子区那边送去。别让他们喝生水。”
苏怡一应了一声,放下笔去安排了。
林薇弯下腰在桌边写药方。
秀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等林薇开口,先转身往营地走了。
“你去哪儿?”林薇抬头问。
“看看那边多少户有病人的,先摸个数出来。”秀儿说,“等药来了,总得知道先给谁熬。”
林薇没拦她,低头继续写方子。
她写了几味治风寒和拉肚子的常见药。
写完递给师爷:“等谢大人回来,让他照着这个单子从药房调。这是成人的用量,小孩要减半。”
师爷接过去看了一眼,点头应了。
林薇想了想,又说:“药房离这儿多远?”
“从南门进去,往东走两条街,快的话小半个时辰能回来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林薇说,“等药抓回来再熬上,天都黑了。你去跟沈校尉说一声,让他派个人骑马去,快一些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,拿着方子去找沈昭了。
秀儿到了营区,每走到一家人跟前,她就蹲下来问一句:“家里几口人?有没有人发烧、拉肚子?”
摸出七户有病人的,三个孩子发烧,两个大人拉肚子,还有两户说“夜里冷,孩子咳嗽”。
她掏出随身带的草纸,拿炭条记了个大概,又问了问各家有没有老人、几个孩子,一并记上。
走到最南头那间棚子,就是林薇刚才看过的那个。
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,秀儿蹲下来问了两句,又看了看孩子,回头跟旁边一个媳妇说:“你去粥棚那边找苏小姐,说这边要三床干草、两条席子,先紧着有病人的棚子铺。”
那媳妇应了一声跑了。
秀儿又走到空地上,拍了拍手,冲附近几堆人喊了一声:“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先过来报个数。有病人的排前头,等会儿分棚子先分你们的。”
几家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。
秀儿一边听一边记,谁家几口人、有没有病人、老人多大岁数、孩子几个,记得清清楚楚。
有个老汉说“我们那堆人里有个娃咳嗽”,秀儿跟着去看了一眼,叫人去喊了二牛来,说:“这家等会儿分棚子先给分一间靠中间的,别在风口上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,记下了。
林薇写完方子走过来的时候,秀儿已经把七户有病人的情况摸清楚了。
她把手里的草纸递给林薇:“七户有病人,三个孩子发烧,两个大人拉肚子,两户孩子咳嗽。分棚子的时候先紧着他们。”
林薇接过去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药来了先给发烧的孩子熬,拉肚子的后头排。”
秀儿应了一声,又往粥棚那边走,去找苏怡一确认干草和席子的数。
林薇转身往空地最南边那堆人走。
几个发烧的孩子还在,妇人抱着,脸色焦急。
林薇蹲下来,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手心,回头跟沈昭说:“药没那么快来。这几个孩子烧得厉害,先扎针稳住。”
“扎针?”沈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会。”林薇说,“县城药铺有针灸针卖,你派个人骑马去买一副回来,越快越好。”
沈昭回头冲一个兵挥了挥手:“骑马去县城药铺,买一副针灸针,快去快回。”
兵跑着去了,牵了马,一溜烟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林薇又看了看那三个孩子,跟旁边的妇人说:“先把孩子挪到一处,别在风口里。搭个简易帐篷,四面围起来,能挡风就行。再找一盏油灯,要能点着的。”
沈昭带人围帐篷的工夫,秀儿在地上垫了一层干草,又从粥棚那边抱了一床旧褥子来铺在干草上。
二牛也过来帮忙,几根木桩子一围,顶上蒙了块草帘,四面拿席子一挡,一炷香的工夫就搭好了。
那个兵骑马回来得很快,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旧木针盒,盒盖推开,里头垫着块深色的绒布,插着十几根针,长长短短,针身是铁打的,细细的,磨得光润。
林薇拿过针盒,把针一根根取出来,搁在灯焰上过了几遍,算是消毒了。
她捏起一根,针身极细,轻轻一捻,韧性很好。
“把三个孩子抱进去。”林薇说。
妇人把孩子抱进去,一个一个放在褥子上。
第一个是个两岁的小丫头,烧得嘴唇发干,眼睛半睁半闭。
林薇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按了按她的手腕,回头跟秀儿说:“针给我。”
秀儿把针递过去。
林薇捏着针,在小丫头的手腕内侧找准位置,轻轻扎下去,捻了两下,留针。
又换了一根,扎在另一只手上。
小丫头见着针哭了一声,扎完好像觉得也不疼,也就没事了,过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平稳了些。
“下一个。”林薇说。
第二个是个四五岁的男孩,症状差不多。
林薇照样扎了针,又在他后背推了几下,男孩出了一层薄汗,烧退了些。
秀儿在旁边递针、递水,又帮着把男孩翻了个身,让林薇推背。
第三个孩子扎完针,林薇让妇人用温水给孩子擦手心脚心,别捂太厚。
秀儿去粥棚那边端了一盆温水来,搁在帐篷门口。
棚子外面的汉子捂着肚子蹲着,林薇走过去看了一眼,问他:“拉了三四回了,肚子绞着疼?”
“嗯。”
“张嘴我看看舌头。”
汉子张开嘴,舌苔白腻。
林薇回头跟秀儿说:“他是吃坏了东西,加上喝了生水。等药来了,先给他熬一服。现在先弄碗热水,加一点盐,让他慢慢喝下去,别喝凉的。”
秀儿去粥棚那边弄了一碗淡盐水来,递给汉子。
汉子接过去,一口一口喝了。
林薇在那个简易帐篷里待了半个下午。
三个孩子扎完针,她又守了一阵,看烧有没有反复。
好在小丫头第一个扎完针的,过了小半个时辰,额头上出了一层汗,烧退下去了,妇人抱着她,眼泪汪汪地说了句“谢谢东家”。
第二个男孩也退了烧,开始要水喝。
第三个孩子烧退得慢些,林薇又重新换了个针法,到了傍晚才稳下来。
谢明远从城里回来了,身后跟着县衙药房的一个老吏,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大包袱。
他走得急,额头上全是汗,看见林薇从帐篷里出来,松了口气:“药领回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按你方子上的量,各领了十服。退烧的、治拉肚子的,都够。”谢明远把包袱搁在桌上,打开给林薇看,“周大人看了方子,说营地里病人多,又多批了几包常用的,治风寒咳嗽的,一并领来了。”
林薇翻了翻,点了点头:“放粥棚那边,让师爷找人熬上。三碗水煎一碗,小孩减半。”
谢明远应了一声,把药包交给师爷。
苏怡一在旁边把药包数了一遍,记在册子上。
林薇活动了一下手腕,秀儿在旁边递了一碗水过来,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得走了。”她说,“再不走,天黑前到不了柳河村。”
“这边呢?”秀儿问。
“沈昭在,谢明远在,药也来了,烧也退了,出不了大事。”林薇说,“老村长那边还等着,今晚得把各村的数定下来。”
她走到棚子区最南头的帐篷里,又看了看三个孩子。
小丫头已经睡了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妇人坐在旁边,看见林薇进来,轻声说:“东家,孩子退烧了。”
“晚上注意别着凉,明天再喝一服。”林薇说,“药在粥棚那边,明天一早去领。”
妇人点了点头。
林薇出了帐篷,往马车那边走。
秀儿已经跟上了。
孙诚把马车从营地边上赶过来,停在路边。
林薇正要上车,沈昭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纸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个灰短褂身上搜出来的。”沈昭说,“除了那把短刀,还有这个。”
林薇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一小块碎银子,还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。
纸上写着几个字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:“柳河村,林薇,合作社,粮仓。”
底下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,像是营地的布局,标着粥棚和棚子区的位置。
林薇看了两息,把纸折好,还给沈昭。
“这人不是流民。”她说,“是有人指使他来的。冲我来的。”
沈昭点了一下头:“我先审,明天给你信。”
“审出来了告诉我。”林薇说,“我先回村。”
她上了车,秀儿跟着上去。
孙诚鞭子一甩,马车往北走了。
秀儿坐在车里,低声说:“薇姐,刚才那个纸条……”
“有人盯上合作社的粮仓了。”林薇说,“这人心思不浅。先挑流民闹事,闹起来营地一乱,他好趁乱摸进柳河村,或者摸进合作社的粮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回去跟老村长说,让他把村里的巡防加紧了。粮仓那边多安排人守着。”林薇说,“明天回来再看沈昭审的怎么样。”
马车走得不快,天越来越暗了。
到柳河村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