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的时候,院门半开着,堂屋里亮着灯。
老村长和四个村长都在堂屋里坐着,孙婶子正给每人续茶。
桌上摆着一碟子花生、一碟子红枣,还有一盘子切好的糕。
茶是柳河村后山采的野茶,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,但炒得香,喝着顺口。
听见马车响,老村长拄着拐杖站起来,迎到门口。
林薇下了车,老村长迎了一步:“回来了?营地那边怎么样?”
“出了点事,处理了。”林薇说,“先商量正事。”
秀儿跟着林薇进了堂屋,跟四个村长打了招呼,在桌边坐下来。
孙婶子端了饭菜上来,林薇和秀儿招呼五位村长一起,先填饱肚子。
林薇一边吃一边把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棚子搭了多少、粥棚怎么分的、有人闹事揪出一个混进来的、几个孩子病了扎了针。
她没细说纸条的事,只提了一句“有人盯上了合作社的粮仓”,先按下不表。
四个村长听得认真,陈德安听完点了点头:“一千五六百人,这才三天就有人按不住了。要是再拖几天,只怕闹得更凶。”
“所以得赶紧分流。”林薇说,“各村的数定下来,明天一早我带回去,你们就可以去县城把人带回村里来了。”
老村长坐在旁边,端着碗没说话,等林薇说完了,才放下碗,慢悠悠地开口:“柳河村十二户,这个数不变。山脚下周大牛他们那排房子旁边还有空地,周大牛已经带人先把棚子搭起来了,十二户先住进去过渡。等安顿下来,再让他们自己盖,赶在上冻之前把土坯房盖起来。一家一间,先紧着有老人孩子的盖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,看向赵保田。
赵保田把碗搁下,说:“我们赵家村接八户。我们村三十七户人家,地少,水也紧。八户是紧着挤出来的,再多就管不过来了。”
“八户。”林薇记下了,“赵村长,八户是免一成赋税的。十户才免三成,就差两户,村里挤一挤,多两户人,多两双手,开荒种地都是劳力。你回去跟族长说一声,凑个整。”
赵保田搓了搓手,犹豫了一下:“行,我回去跟我爹说,他那人你也知道,倔。不过要是能免三成,他应该能同意。”
“你好好说。”林薇说,“十户免三成,比八户免一成划算多了。”
赵保田点了点头:“行,我回去说。”
林薇点点头,“住的地方怎么安排?”
“村东头有几间空屋,前年走了几户,一直空着。收拾收拾能住人。八户都先住那儿,挤一挤,过渡一阵。等县衙的物资发下来再让他们自己盖房,赶在上冻前把土坯房盖起来,盖好了再分。”
林薇点头:“行,周大人那边会给各村按领走的人口发口粮和物资的。”
赵保田想了一下,又问,“林东家,这些人是编进我们村的户籍,还是临时住着?”
林薇看了老村长一眼。
老村长接话:“编户籍。周大人的章程上写了,接一户编一户,往后就是村里的人。该分的宅基地分,该划的责任田划。”
赵保田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下柳村的陈德安往前探了探身:“我们下柳村接十户。我们村三十六户,去年跟着合作社打井修渠,收成不错。十户接得住。村西头那片空地能搭棚子,靠井近,取水方便。”
“十户。”林薇记下了。
陈家洼的陈守义摸了摸下巴,犹豫了一下:“陈家洼接六户。我们村去年蝗灾最重,底子薄,虽说跟着合作社干了以后攒了些粮,但还没富裕,六户已经是咬着牙了。”
“六户也行。”林薇说,“多少不论,能接就接。”
周家坳的周正良把茶碗搁下,搓了搓手,脸上还带着点拘谨:“周家坳接四户。村子小,拢共才二十六户。四户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大数了。”
“四户也行。”林薇说,“也是先搭棚子给他们过渡,等县衙的东西送来再盖房,赶在上冻前把土坯房盖起来。”
周正良点了点头:“回去我就安排。”
林薇拿了一张纸,把数加了一遍:柳河村十二户,赵家村十户,下柳村十户,陈家洼六户,周家坳四户。五个村加起来四十二户。一户按五口人算,就是两百来人。
“四十二户。”林薇把纸搁在桌上,“这是咱们合作社五个村的数。明天那十几个里正也要来报数,里正们报的,加上合作社这四十户,就是明天第一批能分走的。”
老村长点了一下头,又说:“你明天回去跟周大人说,让他催着远乡的里正赶紧报数。光靠县城周边这十几个里正,接不了多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明天回去就催。”
正事说完了,林薇才把沈昭从灰短褂身上搜出纸条的事说了。
四个村长听完,脸色都变了。
“盯上粮仓?”陈守义瞪了眼,“什么人这么大胆?”
“还没审出来。”林薇说,“沈校尉今晚审,明天应该有信。我先跟各位说一声,回去把各村的粮仓看紧了。把还在村里的青壮组织一下,夜里还是得盯起来。”
老村长接话:“柳河村的粮仓我来安排。巡防队全去县城了,村里人手紧,我让周大牛带他那批流民里的壮劳力夜里轮班,粮仓旁边搭个棚子睡人。”
赵族长想了想,说:“赵家村的粮仓离村口近,我回去也让人在粮仓旁边搭个棚子,夜里睡人。”
陈德安说:“我们村也有些壮劳力还在村里的,我安排他们夜里看着。”
周正良也说:“周家坳粮少,但也不能大意。回去我跟村里人说一声,夜里轮班。”
林薇听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各位回去就安排,明天一早我回营地去带人。”
事情定完了,四个村长连夜往回赶。
老村长送他们到院门口,回来跟林薇说:“你明天一早走,今晚早点歇着。秀儿呢?”
“在屋里收拾东西。”林薇说。
老村长顿了顿,又说:“平安和瑞儿那边,你明天走之前跟他们说一声。俩孩子这两天没少操心,平安天天上了望台,瑞儿把粮册翻了两遍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林薇就起来了。
秀儿已经把马车收拾好了,干粮装了一袋子,药包搁在车座底下。
小草还在睡,秀儿没叫醒她,跟孙婶子交代了两句,才出了院子。
平安和瑞儿已经等在院门口了。
平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腰间别着一根木棍,是巡防队平时练手用的。
瑞儿手里攥着一本册子,是合作社的粮册。
“薇姨。”平安迎上来,“二牛叔不在,村里的安全我盯着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林薇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瑞儿把册子递过来:“合作社的粮册,这个月进出的账我都理了一遍,数目对得上。老村长说调给营地的粮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林薇接过册子翻了两页,瑞儿的字一笔一划,记得清楚。
她把册子还给瑞儿:“做得好,继续盯着。有人来领粮、领东西,记一笔,别乱了。”
瑞儿点了一下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秀儿从院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。
林薇看了她一眼:“小草呢?”
“还睡着,孙婶子看着。”秀儿说,“我跟她说好了,过两天回来。”
林薇没再多说,上了车。
秀儿跟着上去。
孙诚鞭子一甩,马车往南走了。
到县城南门外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粥棚那边已经生了火,师爷坐在桌边拨算盘,苏怡一在旁边翻册子。
沈昭站在条桌旁边,手里拿着一摞纸,看见林薇的马车到了,迎了一步。
“审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薇下了车:“什么人?”
“姓刘的,榆树镇人,是个混子。有人给了他五两银子,让他混进流民里,挑着人闹事。闹起来之后,趁乱摸进柳河村,找合作社的粮仓。”
“谁给的银子?”
“他说是个过路的客商,姓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说话带府城口音。”沈昭把纸递过来,“这是他的口供,画了押的。”
林薇接过去看了一遍,折好还给沈昭:“这人背后有人指使,府城口音,冲合作社来的。沈校尉,你审的时候能不能顺着这条线往下问问——那客商长什么样、在哪儿碰的头、后来往哪边走了?”
沈昭点了一下头:“我今晚再审一轮,问细一些。”
“审出来了跟我说一声。”林薇说,“我先去把营地的事安排完。”
她走到条桌旁边,把纸摊开,上面是昨晚五个村定的数。
苏怡一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四十二户?”
“对,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十二户,赵家村十户,下柳村十户,陈家洼六户,周家坳四户。你把名单列出来,按村分好。合作社这五个村,今天上午各村的村长会自己来领人。”
苏怡一点了点头,翻开册子开始列名单。
林薇又跟谢明远说:“你帮我跟周大人说一声,远乡的里正得催一催。光靠县城周边这十几个里正,接不了多少人。营地这边还有太多人了,得赶紧分出去。”
谢明远点了头,往城门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