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城门开了,里正们陆续从城门里出来。
比昨天少了几个人,但大部分都来了。
有几个里正来得早,站在条桌旁边等着,手里攥着昨晚跟村长们商量好的数。
周县令从城门楼子里出来,走到条桌后面站定。
师爷把册子摊开,笔墨摆好,苏怡一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笔,预备着记。
“各位里正,昨天回去商量的怎么样?”周县令扫了一圈,“报数吧。”
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,正是昨天问“村长不接怎么办”的那位。
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:“周大人,我们里下辖三个村。两个村各接三户,一个村说啥也不接。”
周县令点了点头,师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接着是穿青布衫的中年人:“我们里两个村,一个村接五户,另一个村说接四户。九户。”
“九户。”师爷记下了。
后面的里正一个接一个上前报数。
有的报五户,有的报七八户,也有报两户的,说村里实在挤不出地方。
一个穿绸衫的里正报了十二户,周县令多看了他一眼,那人拱了拱手:“我那个里的两个村去年收成好,接十二户还撑得住。”
苏怡一在旁边一笔一笔地记,每个里正报完,她就把数誊到另一张纸上,按里分好,等着等会儿对着领人。
报完了,师爷把册子合上,递到周县令面前。
周县令看了一眼,说:“十五个里,一共报了八十七户。加上柳河村合作社那五个村的四十二户,今天能分走一百二十九户。剩下的人,明天远乡的里正报上来再分。”
底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周县令敲了敲桌子:“行了,报完数的里正到旁边等着,等会儿按册子领人。柳河村合作社五个村的村长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”老村长拄着拐杖从人群外面走进来,身后跟着赵保田、陈德安、陈守义、周正良四个人。
“你们五个村的数报过了,四十二户。”周县令说,“今天一起领走。”
老村长点了点头,走到条桌旁边站着。
赵保田跟在他后面,脸上带着点松快——昨晚回去跟他爹说了,赵族长抽了半宿旱烟,天快亮的时候点了头,十户就十户。
多两户人,多两双手,开春开荒用得上。
里正们按着册子领人。
营地方向,沈昭已经带人把要分流出去的流民按户排好了。
一排一排站在营地里,挎着包袱,背着孩子,等着叫名字。
“赵家村,十户!”师爷照着册子喊了一声。
人群里应了一声,十户人从队伍里出来。
赵保田迎上去,把人归拢到一处,清点了一遍户数和人头。
一个老汉背着个破铺盖卷,走到赵保田面前,鞠了一躬:“赵村长,往后就是您村里的人了,多照应。”
赵保田拍了拍他肩膀:“放心,到了村里有人管。”
“下柳村,十户!”师爷又喊。
陈德安走过去领人。
十户里有两户是老人带着孙子的,陈德安多看了两眼,问了一句:“家里壮劳力呢?”
一个老汉说:“儿子路上病了,还在营地棚子里躺着。”
陈德安想了想,回头跟林薇说:“这两户我先领回去,壮劳力等他好了再来,行不行?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行。人先安顿,好了再来。”
“陈家洼,六户!”
陈守义领了人,又把其中一户妇人拉到旁边说了几句,大概是在问家里几口人、有没有孩子。
“周家坳,四户!”
周正良搓着手走到队伍跟前,四户人不多,他挨个问了一遍名字,拿炭条在草纸上记了记,怕回去搞混了。
“柳河村,十二户!”
老村长亲自上前领人。
十二户人挎着包袱背着孩子站成一排,老村长挨个看了看,问了问名字和人口,拿炭条在草纸上记了记。
一个汉子把包袱往肩上扛了扛,问老村长:“村长,去了有地方住不?”
“有。棚子搭好了,先住着,上冻前把房盖起来。”老村长说,“山脚下有现成的空地,旁边住着去年从阜阳县来的十几户人,也是逃荒过来的,处得来。”
汉子点了点头,跟着队伍走了。
苏怡一在旁边盯着,每领走一户,她就在册子上划一道,嘴里念念有词:“赵家村十户划了,下柳村十户划了,陈家洼六户,周家坳四户,柳河村十二户……”
谢明远从城门方向过来,手里拿着一摞纸,走到林薇旁边:“周大人让师爷把合作社这五个村的手续办了。接一户编一户,户籍文书今天就开始写,三天之内办完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说,“让各村的村长把领走的人报清楚,名字、人口、原籍,一样不能少。”
谢明远点了点头,去找五个村长对接。
分流一直忙到晌午。
一百二十九户,七八百人,跟着各自的里正和村长陆陆续续离开了营地。
有的往南走,有的往北走,有的往东走。
营地里一下子空了一半,原来挤得满满当当的空地上,露出了大片被踩平的干草和碎席子。
林薇看了看棚区,昨晚分配到棚区的今天一大部分都分给了各村,棚区空出不少。
她让人把二牛喊来,说:“让人把空棚子打扫干净,草帘子补一补,今晚之前把没棚子住的人都安排进去。”
“这几排棚子腾出来,基本够留下的所有人住了。”二牛点点头,跟林薇说,“不过,薇姐,听说东边还有一批流民正在过来?”
“先把这波人都安排好,”林薇点点头,“听说是有,来了再说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,带人在空出来的棚子区收拾,把走的人留下的碎草烂席子归到一堆,棚子里的干草重新铺了铺,留给还没棚子住的人。
林薇正跟苏怡一核对剩下的人数,沈昭从营地南边过来了。
他步子快,脸上带着点急色。
“林薇,东边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四百。”沈昭说,“已经过了青石镇,往西走,估计明天晌午前后能到。”
林薇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三四百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加上营地里剩的六七百,就是一千出头。”
“对。”沈昭说,“而且我审的那个灰短褂,今天早上又交代了一件事。他说那客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,说东边这批人里,还有他们的人。”
林薇抬起头来。
“他们的人?”
“他也不知道是谁,只知道那客商说过‘东边还有一批,到时候自然有人接应’。”沈昭说,“我估计是那人怕事办不成,找了两拨人。一拨混在咱们这边的流民里,另一拨在东边那批里。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周大人知道了?”
“我刚报上去了。”沈昭说,“周大人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林薇跟着沈昭往城门走,走到一半,回头跟秀儿说了一句:“你在这边盯着,苏怡一那边对完数,让师爷把册子收好,剩下的流民按棚子重新分一遍,别都挤在一处。”
秀儿点了头:“你去吧。”
林薇进了城门楼子。
周县令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地图,旁边站着谢明远和两个师爷。
看见林薇进来,周县令示意她坐下。
“沈校尉跟你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“东边三四百人,明天晌午前后到。”周县令说,“我打算明天一早在东边官道上设卡,把人拦在五里外,先登记造册,再分批放进来。不能让他们直接涌到营地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薇说,“但拦的时候别硬拦。东边这批人已经走了好几天了,饿急了,硬拦容易出事。”
“沈校尉带人去,不硬拦,先分粥。”周县令说,“问题是这批人怎么安置。营地这边还剩六七百,加上东边三四百,一千出头。军屯那片地够划,但棚子不够,粮也不够。”
“棚子可以加紧搭。”林薇说,“让二牛带人先搭着,能搭多少搭多少。粮的话——”
“粮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周县令说,“府城的赈灾粮还有三四天才能到,我先从县衙库房再调一批出来,撑到府城粮到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周大人,有一件事得先说好。东边这批人里,可能有混进来的。沈校尉审的那个灰短褂交代了,那客商说过东边还有人接应。”
周县令脸色沉了一下:“沈校尉跟我说了。你有什么法子?”
“明天设卡登记的时候,多一道手续。”林薇说,“让沈校尉的人在登记的时候多问几个问题,从东边哪个镇子来的、路上走了几天、有没有同行的人。问细一些,答不上来的单独放一边,再问一遍。灰短褂那种混子,经不住细问。”
周县令想了想,点了头:“行。明天沈校尉带人设卡,你跟着去,帮着问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,站起来往外走。
谢明远跟了出来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那边的事呢?”
“里正们今天报完数了,明天就是各村领人走手续,师爷和苏小姐能办。”谢明远说,“设卡那边人多事杂,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林薇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