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林薇就起了。
昨晚从营地回来得晚,苏怡一让婆子收拾了客房,林薇和秀儿在苏家歇了一夜。婆子把早饭端到堂屋里,热粥、馒头、几碟小菜,摆了一桌子。春桃把食盒备好,搁在马车上。孙诚把马车赶到苏家后门等着。
林薇吃了几口粥,拿了个馒头揣在手里。秀儿从院里追出来,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杂面馒头:“路上吃。”
“你今天留在县城。”林薇说,“里正们来办手续领人,苏怡一一个人忙不过来,你帮着对名单。”
秀儿点了头,站在后门口看着马车走了,才转身回去。
马车到东门的时候,沈昭已经带着二十个兵在城门口等着了。
谢明远也在,骑着一匹马,手里攥着一摞空白册子。
沈昭看见林薇下了车,指了指东边:“人已经派出去了,在东门外五里官道上设了卡。粥棚搭了两个,先到的已经开始分粥了。”
“南门那边呢?”
“南门照常开半天,苏小姐和师爷盯着。”沈昭说,“里正们今天来办手续领人,走南门。”
“行。”林薇说,“东边这批人拦在东门外,登记完了分批放进来。愿意去各村的,从东门直接领走,不往南门那边带。”
东边官道上五里处,是一个岔路口,往东是青石镇方向,往南拐是府城。
官道两旁是收割完的庄稼地,视野开阔,拦人正好。
沈昭的人已经在路口拉了绳子,摆了两张条桌,粥棚搭在路边,两口大锅,热气腾腾。
林薇到的时候,官道东边已经坐了几十个人,三三两两挤在路边,挎着包袱,抱着孩子,脸上灰扑扑的。
看见有人过来,坐着的人抬起头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盼头。
“先别急着登记。”林薇跟沈昭说,“让粥棚先给他们一人一碗粥,喝完再问。”
沈昭点了头,让兵传话过去。
粥棚那边开始分粥,排队的队伍慢慢往前挪,一个人一碗,喝了粥的人明显缓过来些,没那么躁了。
喝完粥,登记开始。
林薇坐在条桌后面,面前摊着册子。
沈昭的人按户往前来,一户登记完了再放下一户。
一家子挎着包袱、抱着孩子走到桌前,林薇问得细:从哪来的、家里几口人、户主叫什么、路上走了几天、有没有跟别人搭伴。
谢明远在旁边帮着记,沈昭带着兵在队列旁边来回走,盯着。
也有单个人来的。
一个老汉,孤零零一个人,说是路上跟儿子走散了,儿子往南边去了,他往西走,走到这儿来了。
林薇让谢明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“单人,寻亲”,又问了老汉儿子的名字和模样,说回头让人在各村打听打听。
还有一个年轻妇人,抱着个吃奶的孩子,说男人在路上病死了,就剩她跟孩子。
林薇问完了,让师爷在册子上记“单户,带一幼童”。
问到二十来户人家的时候,林薇注意到一个人。
这人四十来岁,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,看着跟旁人没什么两样。
但林薇问他的时候,他答得太顺了。
“从哪来的?”
“青石镇东边,柳树沟。”
“柳树沟?镇东边有几个庄子,你是哪个庄子的?”
“就柳树沟的,靠河那个。”
“靠河?”林薇看着他,“柳树沟靠河吗?我听说青石镇东边那条河去年就干了,河床都种上庄稼了。”
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又稳住了:“是干了,我说的是河床那个庄子。”
“河床庄子?柳树沟分河床庄子?”林薇看了他一眼,“青石镇东边一共三个庄子,一个叫柳树沟,一个叫刘家洼,一个叫河沿。柳树沟不靠河,刘家洼也不靠河,河沿才靠河。你到底是哪个庄子的?”
那人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了。
沈昭已经走过来了,站在那人身后。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“别跪。”沈昭一把攥住他胳膊,“站好了说话。你是哪个庄子的?”
“我……我是河沿的。”
“河沿的怎么说是柳树沟的?”
“我怕说河沿的你们不收……”
“为什么怕?”
那人又答不上来了。
沈昭搜了他身上,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搜出一小块碎银子,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纸上写了两行字,字迹潦草:“东边有流民来,混进去,盯着营地和粮仓。接应的人在营地南边等着,穿灰褂。”
沈昭把纸递给林薇。
林薇看了一眼,折好还给沈昭。
“你收着,这是证据。”她说,“后面审案的时候用得上。”
沈昭接过去揣进怀里,看向那人问:“后面这批人里,还有谁是跟你一伙的?”
那人低着头不说话。
沈昭没再问,把他押到一边,让两个兵看着。
林薇继续往下问,问到第三拨的时候,又揪出一个。
这个更明显,问他从哪来的,张嘴就说“青石镇”,再问哪个村的,说“镇上的”,再问镇上哪条街,就开始支吾了。
沈昭搜了搜,从他包袱里搜出一把短刀,跟灰短褂身上那把一模一样。
两个都揪出来了,剩下的流民一个一个问完,没再发现可疑的。
东边这批人拢共三百七,登记了三百六十八个,两个混子揪出来,剩下的都是正经逃难的。
沈昭把两个混子捆了,准备让人押回县衙。
他想了想,跟林薇说:“纸条上写‘接应的人在营地南边等着’,营地南边那片棚子区,住的人杂,难保没有别的人混进去,得再查一遍。”
“查。”林薇说,“你派个人去南边通知一下,让二牛带人把南边那几排棚子挨个问一遍,谁是从东边来的、什么时候来的、有没有同行的人。问细一些。你这边再审审这两个,看能不能问出接应的人长什么样。”
沈昭点了头,安排了兵去南边,自己带人先回县衙了。
谢明远留下来,帮着林薇把剩下的人登记完,按户造册。
粥棚那边又加了两口锅,到晌午前后,三百多人都喝上了粥。
林薇正要走,南边官道上来了辆牛车,赶车的是二牛。
牛车跑得不快,但二牛把鞭子甩得响,老牛紧着迈步子。
到了跟前,二牛勒住牛,跳下车跑过来:“薇姐,营地南边查出来了,有个人不对劲。住在最南头那排棚子里,前天来的,登记的时候说是从南边来的,但问他哪个县的,支支吾吾说不清楚,最后说是‘临水北边靠河的’,但棚子旁边的人说,他从来没去粥棚领过粥,自己带着干粮吃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我让人盯着了,没惊动。”二牛说,“他今早出去了一趟,往东边走了半里地,又回来了。”
“往东走了半里地又回来?”林薇想了想,“他可能是出去等人,没等着,又回去了。”
“对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林薇转头跟谢明远说:“你回县衙,跟沈校尉说一声,让他带人来。我们先别惊动那个人,等他再出去的时候,看他在等什么人。”
谢明远点了头,骑上马往县城方向去了。
林薇交代了兵丁把登记好的流民带回南门外营地。
她和二牛往回走,到了营地南边,二牛指了指最南头那排棚子:“第三间,门口搁着个破筐的那间。”
林薇看了一眼,棚子门口搁着个豁了口的柳条筐,一个穿灰褂的人正蹲在旁边,拿石头砸着什么。
她收回目光,没多停留,往粥棚那边走了。
下午,东边那批人到了南门外营地,二牛带人把他们按户分到棚子里。
有老人孩子的先分,壮劳力排后头。
一个老汉蹲在棚子门口,把包袱往地上一搁,叹了口气:“走了七八天,总算有片瓦遮头了。”
二牛听见了,走过来蹲下:“大爷,先歇着,傍晚粥棚那边有热粥,管饱。”
老汉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傍晚的时候,那人又出去了。
二牛带人远远跟着,看见他走到东边官道岔路口,站了一会儿,一个人也没等到,又往回走。
二牛带人跟上去,把人堵在半道上。
那人看见二牛,愣了一下,回头想跑,二牛一把拽住他胳膊,两个巡防队的汉子从两边围上来,把人按住了。
搜他身上,又是一把短刀,一小串铜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今夜子时,粮仓后墙”。
二牛把人押回营地,沈昭也从县衙赶到了。
审了一个时辰,那人扛不住了,交代了。
他姓周,是府城一个粮商派来的。
那粮商在府城开粮铺,去年柳河村的粮进了府城,他的铺子生意掉了一半。
他咽不下这口气,凑了银子找人,想混进柳河村摸清合作社粮仓的位置,最好能一把火烧了。
他找了两拨人混在两拨流民里,没想到都被揪出来了。
他在等着接应东边那批人,没等着,就自己从营地里摸出来了。
沈昭把口供报给周县令。
周县令批了条子,让沈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,那个府城粮商姓什么、叫什么、铺子开在哪儿、背后还有没有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