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薇把营地的事交给苏怡一和师爷,跟沈昭、谢明远碰了个头。
“府城那边,得有人去查。”沈昭说,“我走不开,营地和县衙的事得盯着。”
“我去。”谢明远说,“我在府衙推官的任上,查个粮商的名录不难。先把人摸清楚,再想下一步。”
“苏怡一她家在府城人脉广。”林薇说,“她爹的绸缎庄在府城有分号,让她帮着搭个线,查起来快。”
谢明远点了头:“我先去府城,把底摸清楚。三天之内给你信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,送他出了营地。
谢明远翻身上马,往南走了。
林薇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,转身回了营地。
林薇回到营地的时候,苏怡一正跟师爷对上午的账,看见林薇回来,站起来说:“里正们领走的那一百多户手续都办完了。东边来的那批人二牛已经安排好了,都住下了。远乡的里正今天又来了两拨,领走了三十多户。明天应该还有来的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“营地这边还剩一百来户,五六百口人。”苏怡一说,“加上东边来的三百多口,总共九百多口人。”
“棚子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苏怡一说,“二牛把腾出来的棚子都收拾了,东边来的三百多人也安排得下。就是粮紧。”
“周大人说从县衙库房再调一批,府城的赈灾粮还有两三天才能到。”林薇说,“先撑住。”
“明天远乡的里正还能来多少?”林薇看了一眼棚区
“师爷说,远乡的里正还有六十多个,一般的话,一个里正至少能领两户,多的领五六户。明天后天陆续到,少说还能领走一百多户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那就先让里正们来领人。等里正们领完了,剩下的人再分地开荒。不能先分地,分了地里正们又来领人,地就乱了。”
“行。”苏怡一说,“我跟师爷说一声,明天里正们来了先领人,领完了再统计剩多少。”
第二天一早,远乡的里正陆续到了。
比第一天来的多,城门一开就进来二十多个,有的坐着牛车,有的骑着驴,手里都攥着村里报上来的数。
周县令在城门楼子外面摆了条桌,苏怡一和师爷挨个登记。
一个里正报了三户,一个报了五户,一个报了八户,也有的里正表示他们里近年灾情太重,实在是收不了。
到晌午,来了五十来个里正,领走了一百多户。
下午又来了十多个,领走了三十多户。
到傍晚,远乡的里正基本都来了,总共领走一百四十多户。
营地里一下子空了大半。
苏怡一跟师爷把册子一对,还剩四十来户,两百多口人。
东边来的那批人里,愿意去各村的也跟着里正走了,剩下三十来户,都是愿意留营地开荒的。
“剩四十二户,二百三十四口人。”苏怡一把册子合上,跟林薇说,“都是愿意留下的。”
“行。”林薇说,“明天开始丈量那片军屯地,按壮丁的人头分,一个壮丁五亩地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薇把沈昭、二牛、苏怡一和师爷叫到一起,摊开军屯那片荒地的草图。
“军屯地是官地,丈量和分配得沈校尉来。”林薇说,“二牛带人割草翻地,沈校尉带人丈量划界,两边配合。”
沈昭点了头:“我明天带人先去量一遍,把地块划出来,按土质好坏分等。好地先紧着人多的人家分。”
“分地的章程,按壮劳力算。”林薇说,“一个壮劳力分五亩,老人妇女孩童按半劳力算,每人两亩。一户人家有几个壮劳力、几口人,加起来算总亩数。这样劳力多的多分,劳力少的少分,种得过来,也公平。”
苏怡一在旁边拿笔算了一下:“一家两个壮劳力,加老婆孩子三四口,差不多一户能有个十几二十亩。”
沈昭点了头,带人去了军屯地。
军屯那片荒地在营地南边五里外,顺着官道走半个时辰,再往东拐一条土路,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。
荒了七八年,野草长到齐腰深,有些地方还长出了小树苗。
地界倒是清楚,东边是一条干沟,西边是一排老柳树,南边靠着坡地,北边就是官道。
沈昭带人拉了绳子,打了木桩,把地分成一片一片,按土质分了上中下三等。
营地里的人听说要分地了,壮劳力扛着镰刀、锄头从棚子里涌出来,跟着二牛往军屯地走。
林薇和二牛也带着流民们来到了军屯地。
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,回头跟林薇说:“土还行,不板,就是草根多。得先把草割了,再翻地。”
“那就先割草。”林薇说,“自己开荒也得割,先分开割草。”
二牛点了点头,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声:“先割草!割得快的先分地!”
壮丁们一听,纷纷动起手来。
也有妇人背着孩子来的,林薇看了,让二牛把妇孺安排在靠边的地块,草浅一些,别割着手。
丈量完就开始分地,沈昭把册子摊在条桌上,二牛在旁边帮着叫人。
一家一家往下叫,叫到谁家,沈昭就问:“家里几个壮劳力?几口人?”
一个汉子走上前:“俺家我和我爹两个壮劳力,加俺婆娘和三个娃,六口人。”
沈昭拿笔一算:“两个壮劳力十亩,三个娃加婆娘按半劳力算,一人两亩地,加起来十八亩。”
他在册子上写了一笔,让人拿木桩子在地头做记号。
汉子领了桩子,扛着锄头往地里走,走到一半回头冲二牛喊了一声:“二牛兄弟,俺们这地今年种啥?”
“头一年先种苜蓿养地!”二牛大声回了一句,“草根太多,直接种麦子长不好。苜蓿九月种下去,在地里过冬,明年开春长起来,春末翻到土里沤着,地力就上来了。明年秋天再种冬麦。苜蓿籽合作社出,明年翻压的时候合作社派人来教!”汉子咧开嘴笑了,扛着锄头往地里去了。
分地的事忙了两天。
军屯荒地划出了八百多亩能种的地,按壮劳力和人口分下去,剩下的地还够划三百多亩。
分完地的第二天,谢明远从府城回来了。
他进了营地,找到林薇,把一摞纸摊在桌上。
“摸到点东西,但还没查全。”他说,“那个姓刘的混子说银子是用一块蓝布包的,蓝布上有个戳记。我拿着戳记去府城布庄问了一圈,是城东吴家杂货铺的货。吴家杂货铺的东家姓吴,跟府城几家粮铺都有来往。我顺着查了查,发现去年年底有几拨人从吴家铺子里领了银子,其中一拨就是往平阳县方向来的。”
“能确定是哪个粮商指使的?”
“还不能。”谢明远说,“吴家跟好几家粮铺有往来,光是跟他有生意往来的粮铺就有四五家。我一家一家摸,摸到第三家的时候,发现这家粮铺的东家姓周,叫周永昌,去年柳河村的粮进了府城之后,他的铺子生意掉了一半。但眼下只是有嫌疑,没有实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再查。”谢明远说,“我想让苏怡一她爹搭个线,以绸缎庄的名义跟吴家杂货铺做笔生意,探探吴家的底。吴家要是真掺和了这事,铺子里的人说话做事总会露出马脚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回去跟苏怡一说,让她跟她爹通个气。这边军屯地的事我先盯着,等吴家那边有眉目了,我再过去。”
谢明远应了一声,回府城去了。
林薇送走谢明远,去了一趟军屯地。
二牛正指挥着流民们割草。
几十个壮劳力一字排开,镰刀贴地皮割过去,齐腰深的野草一片一片倒下来。
割完草的地块上,树苗子露了出来,二牛让人拿镢头一棵一棵刨,刨出来的树根堆在地头晒着。
二牛走过来,跟林薇汇报:“薇姐,草割了不到两成,树刨了十来棵。照这个进度,光割草就得五六天,刨树还得两三天。清完了翻地晒几天,等草根沤烂了再撒苜蓿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薇说,“地要清干净,草根不刨净,苜蓿长不好。赶在上冻前把苜蓿撒下去就行。”
二牛点了点头,回去接着割草。
林薇在地头站了一会儿,往南看。
军屯地一直延伸到官道边上,割过草的地方黑压压一片,没割的还是黄草漫漫。
她算了一下,四十二户人,连割草带刨树带翻地,紧赶慢赶能赶在上冻前把苜蓿种上。
正想着,苏怡一从营地跑过来,手里攥着张纸条:“薇姐姐,谢大人让人捎信来,说府城那边的赈灾粮明天到平阳。周大人让去县衙领条子,去粮库提粮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百石。”苏怡一喘着气说,“够吃一阵了。”
林薇点了头:“让二牛带车去县衙提粮,回来按人头分到各棚子。从明天开始,粥棚一天两顿照旧,但开荒的人加一顿晌午饭。”
苏怡一应了一声跑了。
林薇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地里割草的汉子和妇人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转身往营地走,找到师爷:“你帮我写张告示,贴粥棚旁边,写上‘凡在营地登记在册、分到荒地开垦的户,明日开始每天出工,早饭后到军屯地集合,当日记工。不出工的,地划给别人。’”
师爷拿出纸笔,一笔一划写起来。
写完了,林薇看了一遍,让师爷盖上县衙的印,贴到粥棚旁边的木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