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屯地的草割了三天,清出四百来亩。
树根刨了百十棵,堆在地头晒着,干透了当柴烧。
二牛指挥着人把清完的地块翻了一遍,土晒在日头底下,草根一垄一垄翻出来,白花花的,看着心里就踏实。
林薇在地头看了一圈,心里算了一笔账:四十二户,二百三十四口人,八百多亩地,一户分个十几二十亩,够种了。
地的事算是落定了,可人还住在营地棚子里,天天往军屯地跑,来回十里地,费工夫不说,天也越来越凉了。
她回到营地,跟沈昭、苏怡一和师爷碰了个头。
“地分下去了,人得搬过去。”林薇说,“总不能一直住棚子,来回跑也不是个事。得在军屯地那边盖房子。”
苏怡一翻了翻册子:“四十二户,一户一间,也得四十二间。土坯房快的话两三天一间,就是木料和茅草得现备。”
“县衙库房里有一批,是之前修河堤剩的。周大人要是点头,能拨出来。”师爷说,“茅草好办,军屯地东边那条干沟里,茅草长得一人高,割下来晒干了就能用。”
“我去找周大人。”林薇说。
林薇正准备走,二牛从后面喊住她。
他脸上带着点急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薇姐,老村长让人捎信来,说村里大豆熟了,冬麦地也得赶着翻,再晚就误了农时。”二牛把纸条搁在桌上,“我们得回去了。”
林薇拍了一下额头:“是我疏忽了。你们都出来快十天了,村里秋收等不得。”
“我明天一早就走。”二牛说,“我带出来的人,前些天陆续回去了一些,现在还剩六十多个。我全带回去。”
“行。你走之前把工具清点清楚,交到师爷手上。回头县衙来人接管,得有个数。”林薇说,“合作社的事你回去盯着,等把荞麦和大豆都收完了,赶紧把冬麦种下去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
林薇坐上马车去县衙找周县令。
周县令在县衙后堂批公文,听林薇说完,把笔搁下了。
“盖房子?”周县令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了两下桌面,“军屯地是官地,他们在上面开荒种地,这我没意见。可盖了房子,那就是长住了。长住就得编户,编户就得交赋税。这事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林薇说,“我的意见是,这四十二户编入平阳县户籍,按民户算。开了多少地、交多少赋税,按章程来。头三年免赋税,这是之前定好的。三年之后,按亩起科,该交多少交多少。”
“房子盖在官地上,地权归谁?”
“地权归官,房子归他们自己。他们只有使用权,没有买卖权。哪天不住了,地收回官,房子折价卖给下一个。”林薇说,“这样既安了他们的心,也不至于让官地变成私产。”
周县令想了一会儿,点了头:“行。你这个想法好,我回头跟师爷、县丞主簿他们商量商量出个章程。木料就从库房拨吧,回头我让主簿算个数目调过去,茅草让他们自己割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,站起来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县令叫住她,“那个姓周的粮商,谢推官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摸到吴家杂货铺了,还没实证。谢大人在府城盯着呢。”
周县令嗯了一声:“得让他抓紧。府城那边催了两回了,说平阳县的流民案拖得久了。”
林薇没再多说,退了出来。
周县令第二天批了木料,从库房拨出来,装了四辆牛车拉到营地。
林薇把四十二户的户主叫到军屯地北头,开了个会。
“地分下去了,草也清了大半。接下来得盖房子。”林薇站在一个土堆上,底下四十二个户主站着、蹲着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拄着棍子。“县衙拨了木料给你们盖房,茅草你们自己割,干沟里有的是。土坯自己做,就地取土,掺上草筋,脱坯晾干就能砌墙。”
底下有人喊了一声:“一间房不够住啊!一家五六口人,挤一间?”
“先盖一间,把冬天过去。”林薇说,“开春暖和了,再接着盖。先把窝安下来,别冻着。”
底下没人再喊了。
一个老汉拄着棍子往前迈了一步:“林东家,土坯我会打。以前在老家盖过房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说,“你带几个人专门脱坯,大家谁会什么手艺都拿出来,这房子可是给你们自己住的。”
老汉咧开嘴笑了。
盖房的事就这么定了。
沈昭带着人先在军屯地北头划了一片宅基地,一户一块,南北向排成四排,中间留出通道。
宅基地前面是各家的地,出门就能下地。
第一批盖的是靠南那排,十二户。
这十二户里有老人孩子的占了大半,先紧着他们。
二百多口人又风风火火的干起来,挖地基的挖地基,夯土的夯土,脱坯的脱坯,割茅草的割茅草,各自忙开了。
秀儿已经被林薇劝回了柳河村,林薇就借住在苏怡一家,每天去军屯地转一圈。
到第三天,第一批土坯脱出来了,方方正正码在地里晾着。
一个老汉蹲在坯场边上,拿手指头戳了戳还没干的土坯,跟旁边人说:“这土好,黏,掺了草筋不裂。”
第五天,第一间房立起来了。
墙是土坯砌的,顶上架了两根梁,铺上茅草,压了土。
门是几块木板拼的,窗子留了个洞,没装窗扇,先拿草帘子挡着。
沈昭站在房前看了半天,拿脚跺了跺墙根,回头跟林薇说:“结实。住个三五年没问题。”
盖房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刘,叫刘大壮,以前在老家给人盖过房。
他抹了一把汗,站在自己盖的第一间房跟前,咧着嘴笑:“林东家,这房能住人不?”
“能。”林薇说,“你先进去住一晚,看看漏不漏风。”
刘大壮真进去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一早出来,说:“夜里有点凉,但比棚子强多了。风口堵上就行。”
林薇点了头:“那就照着这个盖,一户先盖出一间。”
盖房的事忙了七八天。
四排土坯房齐刷刷立在军屯地北头,每间都留了院子,中间隔着几步宽的路。
每间房门口堆着一小摞茅草,是备着冬天冷了往屋顶上加的。
另外在旁边还多搭了个小棚子,搁灶台用。
搬房那天,周县令特意从县衙来了,还带了一挂鞭炮,在军屯地北头放了一通。
噼里啪啦响了一阵,孩子们围着房子跑,大人扛着铺盖卷往新房里搬。
那个打土坯的老汉搬进自己那间房,把铺盖往地上一铺,坐上去试了试,又站起来跺了跺脚,回头跟外头的人说:“踏实了。”
剩下的就是各个屋子里盘炕的事儿了,林薇算了算日子,离上冻还有一阵,来得及。
正想着,苏怡一从营地方向过来,手里攥着封信:“薇姐姐,谢大人来信了。”
林薇接过去拆开。
谢明远在信里说,吴家杂货铺的底摸得差不多了。
苏怡一她爹以绸缎庄的名义跟吴家做了笔生意,吴家接了。
谢明远借着送货的机会去吴家铺子转了两回,发现吴家铺子后面有个小院,院里常有人进出,都是府城几家粮铺的伙计。
其中一家就是周永昌的铺子。
“他还说,”苏怡一指着信纸最后一行,“周永昌这两天往吴家跑得特别勤,好像有什么事要商量。”
林薇把信折好,揣进袖子里。
“你回信跟谢大人说,让他盯紧周永昌,看他最近跟什么人见面、说了什么话。但先别动,等摸清了再说。”
苏怡一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薇叫住她,“你爹那边,生意做完了没有?”
“做完了。吴家收了货,钱也付了。”
“那就先停一停。后面再用得着你爹的时候,我再跟你说。”
苏怡一点了头,跑回营地写信去了。
林薇站在军屯地北头,往南看了一眼。
土坯房一排一排立着,孩子们在房前屋后跑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营地走。
到了营地,林薇把师爷叫来,把收尾的事一条一条交代清楚。
“粥棚今天就撤。流民都搬军屯地了,没人来喝粥了。撤之前把剩下的粮清点一遍,军屯地那边的流民以后就分粮了,让他们自己开伙。”林薇说,“棚子也拆了,木料和席子能用的归拢到一堆,交到县衙库房。要是往后平阳县再来流民,县衙重新搭棚子还用得上。”
师爷一条一条记下了。
“军屯地那边,房子盖好了,地也分完了,剩下的活流民自己干。有什么事让他们找县衙。”林薇说,“我回柳河村了,合作社还有一摊子事等着。”
师爷应了一声:“林东家放心,这边的事我盯着。”
林薇收拾了东西,去跟苏怡一告了别。
苏怡一已经把信送出去了,正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城。
两个人一块儿出了营地。
苏怡一上了自家的马车,掀开车帘跟林薇说:“我回城了,铺子里的事忙完了去找你。”
“行啊,你老不去秀儿还得想你呢。”林薇说。
苏怡一笑了一声,两辆马车在县城里分了手,一辆往东回苏家,一辆往北回柳河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