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到柳河村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马车停在薇秀院门口,秀儿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。
听见马车响,她放下鞋底站起来,朝院里喊了一声:“小草,你薇姨回来了。”
书房里传来凳子响,小草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毛笔,指尖上沾着墨:“薇姨!”
林薇下了车,把她抱起来。
秀儿走过来:“正赶上饭点,孙婶子刚说要摆饭了呢。”
正说着,平安从院门外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脸上还带着汗:“薇姨,你回来了。”
他身后跟着瑞儿,手里攥着本册子,走得慢些。
“平安哥天天在村口转,帮着巡防队跑腿传话。”瑞儿说。
林薇拍了拍平安的肩膀:“村里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二牛叔回来了,巡防队也归了队,天天有人守着。”平安说,“二牛叔让我每天去村口看看,有什么动静赶紧报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说,“别逞能,遇上事找二牛叔。”
平安点了一下头。
林薇又看向瑞儿:“瑞儿呢?粮册理得怎么样?”
“秀儿姨教我对的,大豆收了多少、进了多少仓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瑞儿把册子递过来,“数都对得上。”
林薇接过册子翻了翻,瑞儿的字一笔一划,记得清楚。她把册子还给瑞儿:“做得好。接着帮着秀儿姨盯着。”
瑞儿点了一下头,嘴唇抿得紧紧的,但嘴角翘着。
秀儿在旁边说:“行了,快回屋吧。”
小草在林薇怀里挣了挣:“我描红还没写完呢。”
“那你先去写。”林薇把她放下来。
小草跑回书房,趴在桌边接着描红。
林薇跟进去看了一眼,纸上写了半页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。
平安和瑞儿也跟着进了书房。
平安把木棍放下,从书包里掏出功课摊在桌上,拿毛笔蘸了墨开始写。
瑞儿也在旁边坐下,翻开册子先看了一遍,又把学堂的功课拿出来,一笔一划地写。
林薇看着这三个孩子各忙各的,心里踏实了。
没再打扰他们,她退出来在堂屋里坐下。
小草写完一页,拿起来吹了吹墨,跑到堂屋里递给林薇:“薇姨,你看我写得好不好?”
林薇接过去看了看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,虽然还带着孩子的稚气,但架势有了。“好。比上回又进了一步。”
小草咧开嘴笑了,把纸收好,跑回书房接着写。
孙婶子把饭菜摆了一桌子,炖了一只鸡,炒了一盘子鸡蛋、两盘蔬菜,拌了黄瓜,还有一碟子腌肉,主食是白面馒头,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秀儿说,“功课吃完再写。”
平安和瑞儿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来。
小草拉着林薇坐在自己旁边,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林薇碗里:“薇姨,你吃。”
林薇笑着给她夹回去,说,“小草真乖,薇姨不吃,你吃吧。”
林薇一边吃一边把营地的事跟秀儿说了一遍。
房子盖好了,粥棚撤了,棚子拆了,营地移交给县衙了。
秀儿坐在旁边听完,把筷子搁下,说:“二牛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。大豆收了,荞麦还得等十来天,收完的大豆地翻了一半。下柳村那边陈德安让人捎信来,说想让你过去看看。”
“明天先去地里,后天去下柳村。”林薇说。
吃完了饭,孙婶子把碗筷收下去,几个孩子接着写功课。
秀儿给林薇倒了碗水,在桌边坐下来:“营地那边移交给县衙了,往后就不用你操心了吧?”
“周大人派了典史去管,师爷盯着。有事他们会找我,没事我就不去了。”林薇说,“合作社这边的事还多着呢。等五个村秋收完了,还得碰个头开个会,商量明年种什么、账怎么算。”
“二牛说下柳村收得慢,你后天去看看也好。”秀儿说,“陈德安那人做事踏实,就是手里人手少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薇去了地里。
大豆地已经收完了,剩下光秃秃的茬子。
荞麦地里,二牛正带着人看荞麦的长势。
荞麦是补种的,穗子刚灌浆,还绿着,得再等十来天才能收。
二牛看见她,走过来:“薇姐,营地那边都妥了?”
“妥了。移交给县衙了。”林薇说,“这边怎么样?”
“大豆收完了,收完的地翻了一半。荞麦还得等十来天。”二牛说,“就是人手紧。合作社五个村,柳河村和赵家村收得快,下柳村、陈家洼、周家坳那边还没怎么动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下柳村陈德安领着人收了几天,但村里壮劳力少,收得慢。周家坳周正良年纪大了,干活慢。陈家洼陈守义带着人抢收,进度还行,但也不快。”二牛说,“我想着,柳河村这边收得差不多了,匀几个人过去帮帮忙。”
“行。你看着安排。”林薇说,“明天我去下柳村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薇和秀儿坐了马车去下柳村。
下柳村离柳河村十里地,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。
陈德安正在村口地里带着人收大豆。
看见林薇的马车,他迎上来,手上还沾着泥。
“林东家,你来了。”陈德安搓了搓手,“我正想找你。村里人手还是紧,本来村里壮劳力少,接的那十户流民里,壮劳力添了十几个,但他们地不熟,干活慢。大豆还有一半没收完,冬麦地也没翻。”
林薇跟着他在地头转了一圈。
下柳村的地比柳河村少,但壮劳力更少。
林薇说,“你这边先把能收的收了,收完了赶紧翻地种冬麦。荞麦呢?”
“荞麦补了,但种得晚,还得等十来天才能收。”陈德安说。
“那赶得上。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那边大豆收完了,我让二牛带人来帮你收几天。工钱照合作社的规矩走,你管一顿晌午饭就行。”
陈德安点了头:“管饭,管饱。”
林薇在村里转了一圈,又去了陈家洼和周家坳。
陈家洼的陈守义也正带着人收大豆,说村里壮劳力也不多,但还能应付。
周家坳的周正良也带着人在地里收豆子,看见林薇来了,直起腰擦了把汗:“林东家,你来了。我们村人手少,收得慢,不过也快了,再有个四五天能收完。”
林薇点了头:“收完了赶紧翻地种冬麦。二牛那边匀人过来帮忙,你这边先撑几天。”
周正良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从周家坳回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薇在马车里靠着车壁,把今天看的几个村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下柳村最慢,陈家洼还行,周家坳人手少但也能撑。
二牛那边大豆收完了,每个村匀些人手,能把进度赶上来。
正想着,秀儿忽然说:“薇姐姐,谢大人那边有信了没有?”
“上次来信说周永昌往吴家跑得勤,还没实证。”林薇说,“再等等。”
“你说那个姓周的粮商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想烧合作社的粮仓。”林薇说,“上次在营地抓的那几个人,就是冲这个来的。现在吴家那边还没动,周永昌还在府城,谢大人盯着呢。”
秀儿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回到柳河村,二牛正在村口等着。
他迎上来,说:“薇姐,下柳村那边怎么样?”
“慢。你这边翻完地,安排几个人过去帮几天。”林薇说,“陈家洼和周家坳还行,能自己撑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:“行。安排周大牛他们过去,帮他们收完了再回来。”
“荞麦这边呢?”
“荞麦还得十来天,不急。先把下柳村的大豆收了,冬麦种下去,再回来收荞麦。”
林薇点了头,跟二牛交代了几句,回了院子。
第二天一早,周大牛就带着人去了下柳村。
林薇在村里待了一天,把合作社的账翻了一遍。
秋收的粮进了仓,账上记着数,秀儿在旁边帮着对账,一笔一笔核清楚。
傍晚的时候,孙巧儿从院门外跑进来:“小姐,谢大人来了。”
谢明远拴好马进了院子,手里攥着一摞纸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脸色比上次好一些。
“摸清了。”他把纸摊在桌上,“周永昌和吴家的事,我拿到实证了。”
“怎么拿到的?”
“苏怡一她爹跟吴家做了第二笔生意,这回我跟着送货的伙计一块儿去的。吴家铺子后面的小院里,周永昌和吴家掌柜在屋里说话,我让伙计在外面听着。周永昌说‘平阳县那边的事不能再拖了,营地撤了,粮仓的看守松了,得赶紧动手’。吴家掌柜说‘再等等,等他们把粮集中到一处再动手’。”
“他们打算烧哪个粮仓?”
“还没说定。但肯定是要动手了。”谢明远说,“我回来跟你商量,是现在就报官抓人,还是再等几天,等他们把计划定下来再抓。”
林薇想了想:“再等几天。等他们动手的时候抓,人赃并获,他们赖不掉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谢明远说,“我回去盯着,他们一动就抓。”
林薇点了头:“行。你盯着,有信了跟我说。”
谢明远应了一声,站起来要走。
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林薇一眼:“你这边秋收忙,我就不多来了。”
“忙你的去。”林薇说,“府城那边的事要紧。”
谢明远骑马走了。
林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转身回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