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合作社五个村的大豆收割陆续收了尾。
五个村的大豆都进了仓,收完的地翻了大半,二牛天天带着人在地里忙,赶着在入冬前把冬麦种下去。
荞麦还在地里站着,穗子正在灌浆期,得再等个几天。
这天晌午,孙巧儿从院门外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帖子:“小姐,县衙来人了,说府城来了个官,周大人让你明天去县衙一趟。”
林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。
帖子是周县令亲笔写的,字迹端正,说户部派了个农官来平阳县考察农桑,姓王,明天到县衙。
帖子上写“请林东家来县衙一见”,落款是周县令的印。
“户部来的?”秀儿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京城的官?”
“应该是。”林薇把帖子搁在桌上,“周大人让我去,估计是跟合作社的事有关。”
“那你明天穿什么去?”秀儿问。
“就平时那身。见官不穿好点说不过去,穿太好了又显得张扬。”
秀儿想了想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藕荷色暗花绸缎褙子,料子是府城铺子里新到的妆花缎,光下头隐隐透出缠枝莲的暗纹,不张扬,但一看就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粗绸。
底下配一条月白色细褶马面裙,裙摆上压着一道缕金滚边,窄窄的,走动时才闪一下。
秀儿照着林薇身上比了比,说:“穿这身吧。干净,体面,还不扎眼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薇换了衣裳,坐了马车去县城。
到县衙门口的时候,周县令的师爷已经在等着了,领着她往后堂走。
后堂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县令,穿着官袍,正襟危坐。
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长脸,穿一件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。
料子是好料子,织得细密,领口和袖口滚着石青色玄边,腰间系一条素玉带,带钩是银的,刻着简单的云纹,不扎眼,但成色足。
靴子是半新的青缎靴,鞋底干干净净,一看就是出门有车马、不用自己赶路的人。
他坐在周县令旁边,虽然穿的是便服,但腰背挺得直,气度沉稳。
他面前摊着一摞纸,手里攥着笔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这位就是林东家?”中年人放下笔,打量了林薇一眼,语气平和,“我姓王,在户部当差,这回是奉命下来看看各地的农桑。”
“王大人。”林薇拱了拱手。
“别叫大人,叫王农官就行。”王农官摆了摆手,“我就是个跑腿的,下来看看,回去写个折子报上去。”
周县令在旁边接话:“王农官在府城看了几个县,听说咱们平阳县这两年粮食收成不错,特意过来看看。我跟他说了合作社的事,他想去柳河村亲眼瞧瞧。”
林薇应了一声,在旁边坐下来。
王农官把面前那摞纸推过来:“林东家,这是我在府城几个县记的笔记,你看看。府城周边几个县,这两年收成都不行,有的县秋粮比去年少了三成。可你们平阳县去年上报的秋粮比前年多了两成,在府城下辖这几个县里头一个。我这次下来,听说你们今年又遭了大水,合作社五个村淹了近千亩地,全县淹了上万亩,路上听说还涌进来上千流民。按理说今年该减,可周大人跟我说,合作社补种了荞麦和板蓝根,到年底算下来,未必比去年差多少。我想听听你的说法。”
林薇翻了翻那摞纸。
上面记着府城几个县的田亩数、人口数、收成数,一笔一笔写得清楚,有的地方还画了图,标着哪片地肥、哪片地薄。
府城东边一个县,去年比前年的收成少了三成,旁边批了一行小字:“地薄,水少,壮劳力外流。”
“合作社是五个村一起干的。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、赵家村、下柳村、陈家洼、周家坳,地统一种,水统一用,劳力统一调。种子、农具、肥料都由合作社出,收成按出工和地亩分。”
“出工怎么算?”
“不论合作社的社员还是雇来的帮工,一个壮劳力干一天开二十文工钱,半劳力开十五文工钱,但是合作社的社员另外给记工。秋收之后,田主分三成,合作社留一成,剩下六成先扣合作社的种子、农具、肥料钱,再扣下这一茬粮食给出去的工钱,余下的按出工分。地多的多分,工多的也多分。”
“地多的多分,工多的也多分——那懒汉呢?地多工少的人,分得比地少工多的人多,还是少?”
“看怎么算。”林薇说,“田主那三成是死的,地在那儿摆着,不种也有三成。但剩下六成是按工分的,不出工就分不到。地再多,不出工,也就拿那三成。反过来,地少但肯出工,不但平时工钱攒下了,到了收成还能拿到额外的分成。头一年入社的时候,有几户地多的想不通,后来看着出工算下来不亏,才没话说。”
王农官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:“这个法子听着不难,难在怎么让各村都愿意。”
“头一年难。”林薇说,“柳河村最早办,办了两年半了。赵家村是前年冬天入的,那会儿还在观望,看柳河村收成好才跟着干的。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是去年陆续加的,到现在也都一年多了。”
“入社之后收成怎么样?”
“柳河村去年秋粮比前年多了两成。赵家村入社头一年地力还没养上来,去年收成也跟上来了,今年应该也不会差。陈家洼、下柳村、周家坳去年才入,今年看长势也不错。”
王农官把笔搁下,看了看周县令:“周大人,明天我去柳河村看看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。”
周县令点了头:“行。明天一早我陪你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三辆马车出了县城南门,往柳河村走。
周县令坐一辆,王农官坐一辆,林薇坐一辆。
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柳河村口。
老村长拄着拐杖在村口等着,看见马车过来,迎了一步。
“周大人,王农官。”老村长拱了拱手。
王农官下了车,站在村口看了看。
秋收之后的柳河村,地里光秃秃的,但村道干净,巷子里的院子青砖灰瓦,看着比一路过来的其他村子齐整。
远处山脚下,一排土坯房整整齐齐,烟囱里冒着烟。
“先看地。”王农官说。
林薇领着他往地里走。
先看了村南的大豆地,大豆收了,地里翻过,垄沟整整齐齐。
二牛正带着人在地里翻土,准备种冬麦。
看见林薇带着人过来,二牛迎了一步。
“这是王农官,户部来的。”林薇说。
二牛拱了拱手:“王农官。”
王农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,捏了捏:“这地养得好。”
“合作社统一种植,轮作倒茬,每年用的都是我们自己沤的肥,地力跟得上。”林薇说。
“肥料怎么沤的?”
“挖坑,一层秸秆一层粪,浇上水,沤一个冬天,开春翻出来用。”
“一亩地施多少?”
“沤好的肥一亩地上两车,多了烧根,少了不顶用。”
王农官点了点头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去看看你们的荞麦地。”
林薇领着他往村北走。
荞麦地里,穗子已经灌了浆,开始泛黄。
二牛在旁边说:“这是大雨之后补种的,再有个四五天就能收。”
王农官蹲下来看了看荞麦穗子,拿手捻了捻:“补种的能长成这样,不错。今年大雨淹了多少?”
“五个村受灾情况不一样,最惨的是周家坳,全淹了,我们村算最好的,淹了一半。”林薇说,“水退了之后能救的救了,救不回来的翻了地补种荞麦,能抢回来多少算多少。”
王农官站起来,往远处看了一眼。
荞麦地连着大豆地,一片连着一片,地头的垄沟修得整齐,水渠从地边通过去。
“水渠是什么时候修的?”
“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,合作社统一修的。从蓄水池引水,滴灌到地头。”
“滴灌?”王农官转过头来,“什么叫滴灌?”
“就是在地里铺竹管,打通竹节的竹竿做主管道,沿着地垄铺过去,细竹管上钻小孔塞布条,水从布条上慢慢滴到根上。比大水漫灌省水,旱的时候也不怕。”
“竹管怎么铺的?”
“主管道从水池那头铺过来,贴着地皮走,隔两步用土压一下固定。细竹管从主管道上接出来,沿着每一垄铺到地头。细竹管上钻小孔塞布条,水从布条上滴到根上。”
“铺在地面上,翻地的时候不碍事?”
“碍事。所以竹管是分段铺的,一截一截接起来。翻地的时候把细竹管收起来,主管道不动,翻完了再铺回去。涝的时候把水池的出水口堵上,竹管收起来晾着,等水退了再铺。”
“收起来不麻烦?”
“比大水漫灌省事。大水漫灌得挑水、挖沟、堵口子,一个人一天浇不了两亩地。竹管收收铺铺,一亩地半个时辰的工夫。”
王农官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图,又问了几个细节。
林薇一一答了。
王农官听完,把笔搁下:“这个法子好。府城周边几个县,旱的时候没水浇,涝的时候水排不出去。你这个滴灌,旱涝都能用。”
“蓄水池在哪儿?”王农官问。
“村西北边,山脚。”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