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往村西走。
蓄水池在西山脚洼地里,三丈长两丈宽,一人多深,四面的堤坝用挖出来的土夯实了,池底和池壁抹了三合土,灰白灰白的,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北面靠山坡的位置留了个引水口,用碎石头和干草拦着,防泥沙灌进去。
池水蓄了大半池,清凌凌的。
王农官站在池边看了看,又绕着池子走了一圈,蹲下来敲了敲池壁的三合土,硬邦邦的,当当响。
“这池子能蓄多少水?”
“蓄满能浇一百多亩地。”林薇说,“前年夏天修的,全村出工,挖了五天。池底池壁抹了三合土防渗,蓄一池水够用一阵子。”
“修了五天?”
“挖土五天,抹三合土又干了两天。前后七八天。”
王农官点了点头,拿笔在纸上记了几笔:“三合土怎么配的?”
“河沙、石灰、挖出来的土,三样掺一起,加水搅成泥浆,一锹一锹抹上去,夯实了。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不漏水。”
从蓄水池离开,林薇领着他去了山脚下的梯田。
柴胡和板蓝根还在地里,柴胡的叶子有些发黄了,板蓝根的叶子还绿着,都该收了,但还没动。
梯田里没人,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刮过叶子沙沙响。
王农官蹲下来看了看柴胡,又看了看板蓝根:“怎么还没收?”
“人都在合作社大田上工,赶着种冬麦,腾不出手来。”林薇说,“上工有工钱拿,等麦子种完了再来收,也就这几天的事。”
“再不收,柴胡的根就老了。”
“赶得上。合作社的冬麦种完了,人就能腾出来。上冻前收完,不耽误。”
王农官点了点头,往山坡上走了几步,站在梯田边上看了看:“这地开得不容易。”
“都是流民自己开的。”林薇说,“砍树、搬石头、垒埂子,干了一个多月才开出这些。”
“流民?”王农官惊讶了一下,“哪儿来的?”
“去年冬天从阜阳县逃荒过来的。”
“开了多少亩?”
“二十七亩。十六户分,一户一亩多,地少,好伺候。”
“你说这叫梯田?有意思,大雨对这儿没影响么?”
“冲垮了一些,所以补种的板蓝根。”
“板蓝根是补的呀?”
“是补的,板蓝根生长期短,赶在上冻前能收一茬。”
王农官在梯田上站了一会儿,回头跟周县令说:“这个村子不简单,一个村种出三千多石粮。”
周县令在旁边说:“合作社是五个村一起算的。林东家把五个村的地、水、劳力统起来,比单干强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是五个村。”王农官说,“我的意思是,这个法子该往外推。平阳县还有几百个村,要是都能这么搞,全县的粮仓都能堆满了。”
从梯田下来,王农官又去了粮仓。
粮仓里麻袋包堆到房梁,王农官在粮仓里转了一圈,出来之后跟周县令说:“我在户部这些年,看过不少地方搞农桑,有的搞成了,有的搞垮了。这个地方能成,说明有规矩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林薇:“林东家,你把这个法子的章程写一份出来,我带回去。要是能推,我报上去,朝廷下文推广。”
“章程?”林薇愣了一下。
“对。怎么组织合作社、怎么分地、怎么统一种植、怎么算账,一样一样写清楚。越细越好。”王农官说,“你这个法子能成,说明有规矩。把规矩写出来,别人照着做,少走弯路。”
林薇想了想,点了头:“行。我写。”
当天晚上,王农官住在柳河村。
老村长着人把村东头一间空房收拾出来,铺了新褥子,搁了一盏新油灯。
王农官也不嫌简陋,住了进去。
第二天一早,王农官没让人叫,自己起来了,在村里转了一圈。
走到学堂门口,听见里头念书的声音,站住听了一会儿。
许先生正在教刚启蒙的孩子们念《千字文》,念着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,底下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。
王农官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回到住的地方,林薇已经来了,拿着一摞纸。
“王农官,章程我写了个初稿,你看看。”
王农官接过去翻了翻,提了几处:“这里,工怎么算的,写细一些。还有这里,合作社跟县衙和粮商怎么对接,也写清楚。回头我带回府城,再改一改。”
林薇拿回家改了一稿,又送到王农官手上。
王农官看了,点了头:“行了。这份章程我带回去,报上去。”
“能推吗?”林薇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王农官实话实说,“朝廷的事,一层一层报上去,什么时候批、批不批,谁也说不准。但你这个法子有实打实的东西,收成摆在那儿,粮仓里堆着,谁看了都得认。”
王农官在柳河村住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他让林薇把种田的法子写出来,说要带回去。
“章程是给官看的,我看得懂。可老百姓看不懂章程。”王农官说,“你写个简单的,三字一句,老百姓念几遍就能记住。”
林薇想了想,跟秀儿商量了一晚上,写了个草稿。
开头是“种田法,先找水。水在哪,看地势”,往下写了蓄水池、滴灌、轮作、沤肥、选种、防虫,一样一样编成三字一句。
写到后半夜,秀儿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,林薇拿笔杆敲了敲她的脑袋:“别睡,帮我想想下一句。”
秀儿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你写你的,我又不会写。”
“你听听顺不顺口。”
林薇念了一遍。秀儿听了,说:“最后那句不顺,改改。”
改到天亮,总算改顺了。
林薇誊了一份,第二天交给王农官。
王农官接过去看了一遍,拍了一下桌子:“好!这个好!比章程好!我带回去,报上去。”
王农官走的那天,周县令送到城门口。
林薇也去了,站在城门口,看着王农官的马车走远。
“林东家。”周县令在旁边说,“王农官要是真把章程报上去,朝廷认了,平阳县往后在府城也算有脸面了。”
“能认就好。”林薇说。
周县令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不贪功。”
“功不功的另说,合作社的地能多种几年,老百姓日子好过点,比什么都强。”林薇说,“周大人,我先回去了,村里还有一摊子事。”
周县令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城。
王农官走后的第二天,林薇去了一趟山脚下。
周大牛正带着人在梯田上收柴胡。
柴胡的叶子已经黄了,几个人蹲在地里,拿小镐头一棵一棵刨,刨出来的根抖掉土,码在筐里。
看见林薇过来,周大牛直起腰,把手上的土拍了拍:“林东家,你来了。”
“合作社的冬麦种完了?”
“种完了。二牛说这边药材再不收就老了,让我们先回来收药材,收完了再回去上工。”周大牛说,“俺家柴胡收了半亩了,板蓝根还得等两天。”
林薇跟着他在地头转了一圈。
梯田一阶一阶往上摞,石头埂子垒得整齐。
柴胡收过的地块上,根茬还在地里,等着翻土。
周大牛说:“这片地去年还是荒地,种了一年药材,地力养上来了。柴胡这东西养地,根扎得深,把底下的土翻上来,地越种越肥。明年接着种柴胡,后年再换板蓝根,轮着来,收成应该更好。”
林薇不再耽误他们干活,往山坡下走。
一排土坯房顺着山脚排开,房前屋后种着菜,院子里晒着干菜和柴火。
一个老汉坐在门口编筐,看见林薇走过来,站起来:“林东家。”
“李叔,日子过得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老汉咧开嘴笑,“有房子住,有地种,合作社还给开工钱。比在阜阳县强多了。”
林薇进了几家院子看了看。
屋里盘了炕,灶台收拾得干净,墙上挂着干辣椒和蒜辫子。
一个妇人正在灶前做饭,锅里炖着菜,飘出一股香味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林薇问。
“五口。两个大人,三个娃。”妇人说,“两个娃在学堂念书,大的那个会写自己名字了。”
“学堂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许先生教得好,娃回来天天念叨。”
从院子出来,正碰上周大牛回来,看见林薇还在,走过来说:“林东家,今年秋收,我们这二十八户的壮劳力都在合作社帮着收豆子、翻地,挣了不少工钱。有几户攒了钱,想明年开春再盖几间房,把院子扩一扩。”
“行。”林薇说,“给你们留了院子就是为了让你们盖房的。”
周大牛点了头:“成。”
林薇在山脚下转了一圈,往村里走。
回到薇秀院,林薇进了院子,在堂屋里坐下来。
秀儿给她倒了碗水:“王农官走了,章程也交了。接下来干什么?”
“等着。”林薇说,“王农官回去报章程,朝廷批不批、什么时候批,都说不准。合作社这边的事不能停。五个村的秋收收完了,得碰个头开个会,商量明年种什么、账怎么算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?”
“过几天。等荞麦也收完了,冬麦种完了,把五个村的村长叫来。”
正说着,孙巧儿从院门外跑进来:“小姐,谢大人来了。”
谢谢明远拴好马进了院子,脸上带着笑,步子比往常快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灌了一杯水才开口:“抓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夜里。”谢明远说,“周永昌和吴家掌柜约好了,初十夜里动手,烧柳河村送到府城的那批粮。我提前报了府衙,府衙派了人在钱万贯铺子外面守着。初十夜里,周永昌带了两个人摸到粮铺后墙,刚把火折子掏出来,人就围上去了。人赃并获,火折子、油布、引火的草把都在。”
“周永昌认了?”
“认了。吴家掌柜也跑不了,当天夜里就拿了。”谢明远说,“府衙审了两天,周永昌判了杖一百、徒三年,吴家掌柜罚了银子,铺子充公。那个姓孙的牙人跑了,府衙正在追。”
林薇听完,问了一句:“合作社的粮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一粒都没烧着。”谢明远说,“府衙还让人传了话,说往后柳河村送到府城的粮,府衙多加一道巡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说,“这回算是消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