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胡和板蓝根不是一天收完的。
十六户的壮劳力白天都在合作社上工,一天二十文工钱,半劳力一天也能拿十五文工钱,舍不得耽误。
都是趁着上工前、下工后的零碎工夫去梯田上收,早上天不亮去刨两垄,晚上收工回来再刨两垄。
周大牛家一亩四分地,他和兄弟两个刨了四五天才收完。
老陈头家四分地,连老两口加周大牛兄弟俩的帮忙,也没多耽误多少工夫。
十六户的地挨在一起,几十号人零打碎敲地收,前前后后收了五六天。
各家院子里都晒满了药材,黄褐色的根条在日头底下泛着光。
林薇去看了一趟,周桂香正蹲在院子里翻柴胡,拿手拨拉着根条,翻得匀匀的。看见林薇来了,站起来:“林东家,你看这成色。”
林薇蹲下去拿起一根看了看,根条粗壮,皮色黄褐,没有虫蛀,也没有断的。“好。晒干了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他们晒药材也是晒药材也是见缝插针。
趁着晌午歇工的时候翻一翻,晚上收工回来再翻一遍。
柴胡晒了七八天,晒得干透了,根条一掰就断,断面白生生的。
板蓝根也晒好了,根条细一些,但也干透了。
周大牛趁着下工后的空当,把十六户的户主叫到一起,各家把晒干的药材装袋,用独轮车推到作坊。
十六辆独轮车排成一溜,从山脚下一路推到村西头,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了一路。
孙顺正在作坊院子里点货,看见周大牛推着车进来,迎了一步:“柴胡和板蓝根?”又看到后面这么多车,补了一句,“都来了?一户一户来,先搁那边案子上,我看看成色。”
周大牛头一个上前,把袋子解开,孙顺抓了一把柴胡根,凑到窗边亮处看了看,又掰了一截板蓝根,看了看断面。
白生生的,没空心,没黑心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孙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过秤。”
孙顺叫来帮工,一袋一袋过了秤。
孙顺在一边计数,按户记,周大牛家柴胡一百四十三斤,板蓝根八十二斤;孙茂林家柴胡二百二十斤,板蓝根一百二十六斤;周桂香家柴胡二十二斤,板蓝根十三斤;老陈头家柴胡四十一斤,板蓝根二十一斤。
各家各户的数都一笔一笔写清楚。
十六户挨个称完,孙顺把册子合上:“十六户拢共柴胡两千一百斤,板蓝根一千一百二十五斤。我报给林东家,按市价走账。”
周大牛点了头,带着人推着空车回去了。
孙顺把账报给林薇。
林薇正跟秀儿在堂屋里对合作社秋收的账,接过册子看了一遍。
“柴胡一斤二十文,板蓝根一斤十四文。”林薇说,“你算算,各家多少。”
秀儿把算盘拨得噼啪响,嘴里念叨着:“周大牛家柴胡一百四十三斤,一斤二十文,是两千八百六十文;板蓝根八十二斤,一斤十四文,是一千一百四十八文。两项加起来,四千零八文。三成归他家,一千二百零二文。”
她挨家挨户算完了,抬起头念给林薇听,“周大牛家一贯零二百零二文。”
她低下头正要往下念,林薇忽然说了一句:“等等。”
秀儿把笔搁下:“怎么了?”
林薇盯着单子看了一会儿。
周大牛家四千零八文,三成一千二百零二文。
孙茂林家六千一百六十四文,三成一千八百四十九文。
周桂香家六百二十二文,三成一百八十六文。
老陈头家一千一百一十四文,三成三百三十四文。
“老陈头家四分地,老两口带个孙子,三百多文够干什么。”林薇说,“他们头一年种,地是新开的荒地,能收这些已经不容易了。三成还是太少了。”
秀儿看了她一眼:“当初定的是三成,合作社出种子、出肥料、教他们种,三成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林薇说,“他们刚来,地薄,收成低。今年给他们五成,明年地养熟了,再按三成走。”
秀儿想了想:“你说了算。那我把账重新算一遍。”
“嗯。”林薇说,“五成归他们,合作社留五成。种子和肥料的钱从合作社那五成里扣,不够的合作社贴。头一年,就当是帮他们扎根。”
秀儿把算盘重新拨了一遍,嘴里念着:“周大牛家四千零八文,五成归他家,两千零四文。”
“孙茂林家六千一百六十四文。五成归他家,三千零八十二文。”
“周桂香家六百二十二文,五成归她家,三百一十一文。”
“老陈头家一千一百一十四文,五成归他家,五百五十七文。”
秀儿把各家的数誊在一张纸上,递给林薇。
林薇看了一遍,点了头:“就这么分。你让周大牛把户主叫到山脚下,照着单子念,一家一家分。”
第二天傍晚,合作社下了工,孙诚赶着马车到了山脚下。
车板上搁着一口木箱,里头是串好的铜钱,秀儿坐在车辕上,林薇跟在后头走过来的。
周大牛已经把十六户的户主叫到了山脚下的空地上。
空地在他们的房子前头,地方宽敞,平时孩子们在这儿玩,晚上大人在这儿唠嗑。
孩子们看见马车来了,围上来看热闹。
秀儿从车上下来,把单子展开,照着上面念:“念到谁家,谁上来领。周大牛家——柴胡一百四十三斤,板蓝根八十二斤,折钱四千零八文,五成归你家,两千零四文。”
周大牛走上前,秀儿从木箱里数了两贯零四文给他。
铜钱用麻绳串着,沉甸甸的两大串。周大牛接过去掂了掂,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林薇一眼,没接,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林东家,多了。”周大牛说,“说好了三成,怎么变五成了?”
“头一年,地薄,收成低。”林薇说,“五成,明年再按三成走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周大牛摇头,“合作社出种子、出肥料,还教我们种,三成已经不少了。五成,合作社亏了。”
“亏不了。”林薇说,“合作社五成里扣掉种子肥料,剩下的够本。你们头一年扎根,多拿点应该的。”
周大牛还是不肯接,站在那儿搓手。
他媳妇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扯了扯他袖子,小声说:“林东家说了就拿着呗。”
周大牛回头瞪了她一眼:“你懂什么。”
林薇笑了一下:“周大牛,你听我的。今年五成,明年三成,后年地养熟了,产量翻上去,三成比今年五成还多。你算算这个账。”
周大牛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,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抬起头来:“明年真能翻上去?”
“能。地越种越肥,柴胡这东西养地,你今年种一年,明年土就松了。后年产量至少比今年多三成。”
周大牛这才接了钱,攥在手里,回头冲他媳妇晃了晃。
他媳妇抿着嘴笑,伸手要拿,周大牛没给,揣进自己怀里了。
“孙茂林家——柴胡二百二十斤,板蓝根一百二十六斤,折钱六千一百六十四文,五成归你家,三千零八十二文。”
孙茂林走上前,秀儿数了钱递过去。
孙茂林接过去没急着走,站在那儿看了看手里的钱串子,又看了看林薇,嘴唇动了动:“林东家,这钱……是不是给多了?”
“不多。拿着。”
孙茂林他大哥孙茂山在后面拍了他一下:“林东家给的就拿着,磨叽什么。”孙茂林这才退到一边。
“周桂香家——柴胡二十二斤,板蓝根十三斤,折钱六百二十二文,五成归你家,三百一十一文。”
周桂香从人群里挤过来,秀儿数了三百多文给她。
周桂香接过去攥在手心里,没走,站在那儿看着林薇,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。
林薇赶紧扶住她:“别这样。”
周桂香直起腰来,眼眶红了:“林东家,我头一年来的时候,就带了个闺女,连个铺盖卷都没有。现在有房子住,有地种,还能分钱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我……”说不下去了。
林薇拍了拍她胳膊:“明年好好种,日子会更好。”
周桂香点了点头,攥着钱退到一边。
她闺女从旁边跑过来,拽着她的袖子问:“娘,多少钱?”
周桂香低头看了看手心,跟她闺女说了一句,“今年过年,娘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。”
她闺女高兴得蹦起来。
“老陈头家——柴胡四十一斤,板蓝根二十一斤,折钱一千一百一十四文,五成归你家,五百五十七文。”
老陈头拄着棍子从人群最后面走过来。
他走得不快,走到秀儿面前站定了,伸手接过那五百多文铜钱。
铜钱搁在手心里,他低头看了半天,拿手指头拨了拨,又攥紧了,抬起头来看着林薇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陈大爷,拿着。”林薇说。
老陈头点了点头,攥着铜钱退到人群后面去了。
他老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心里的钱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老陈头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,冲着林薇弯下腰,鞠了个躬。
他老伴也跟着鞠了一躬。
林薇赶紧走过去:“陈大爷,别这样。”
老陈头直起腰来,嘴唇动了动:“林东家,我六十多了,逃荒逃了一路,以为这把老骨头要扔在路上了。没想到还能住上新房,种上地,还能分上钱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“这地,种得值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:“明年接着种,收得更多。”
十二户新流民站在旁边看着,有人眼热,有人低头不说话。
孙老六凑到周大牛跟前,低声问了一句:“大牛,我们这十二户,啥时候也能分上药钱?”
周大牛看了他一眼:“这得听林东家的,你们今年才来,地还没开呢。明年开了春,你们自己上山开荒,开出地来种上药材,后年就能分钱了。我们这十六户的地,都是自己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。”
孙老六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