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收了尾,冬麦都种下去了,合作社的账也理清了,林薇总算能喘口气。
可十二户新流民的房子还没盖,上冻前得赶出来,这事拖不得。
这天一早,林薇把二牛叫到薇秀院:“县衙拨的木料、砖瓦和救济粮到了没有?”
“到了。前天周大人派差役送来的,木料卸在山脚下,砖瓦码在旁边空地上,救济粮也都分发到户了。”二牛说,“咱们合作社五个村的麦子都种下去了,今年算是没有需要帮工的活儿了,新来的十二户的壮劳力现在都有空,正好赶在上冻前把房盖起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尽早动手。”林薇说,“房子是给他们十二户自己住的,让他们自己出力盖。让周大牛带十六户的人帮忙,他们的房子也是自己盖的,有经验,让他们带着十二户干,教他们怎么打土坯、怎么砌墙。”
二牛点了头:“成。我去跟周大牛说。”
周大牛听说要帮十二户盖房,当天傍晚就把十六户的壮劳力叫到空地上:“新来的十二户人家的房子得赶在上冻前盖起来。咱们当初盖房的时候,合作社帮咱们备料给饭吃,陈瓦匠教了咱们怎么打土坯、怎么盘炕。这回轮到咱们帮这新来的人家了。林东家说了,这回不开工钱。谁家愿意出工的,明天一早到空地上集合。”
孙茂林先举了手:“我去。当初我家的房,周大哥帮着砌的墙,这回我也帮别人砌。”
孙茂山也点了头:“算我一个。”
十六户的壮劳力都报了名。
周大牛把人数了数,三四十号人,够用了。
第二天一早,山脚下就热闹起来了。
十六户的壮劳力扛着铁锹、镐头上了工地,十二户的壮劳力二十多号人也全到了。
各家的妇女和孩子们也都过来想帮忙,周桂香就带着他们去干沟里捡石头。
妇女和孩子们挎着筐,拎着兜,在干沟里捡拳头大的石头,捡满了倒进筐里,一趟一趟往回运。
孩子们捡得欢,大的带着小的,捡到一块大的就喊一声,比谁捡的多。
周大牛把五六十号壮劳力分成四个组,每组负责三间房。
砌墙的砌墙,上梁的上梁,铺茅草的铺茅草,四组同时干。
妇女们和孩子们负责捡石头、和泥、递坯、烧水做饭。
孙老六扛着铁锹站在土堆旁边,等着周大牛分派。
“先挖基槽。”周大牛拿铁锹在地上划了线,“墙根底下挖一尺深、两尺宽的槽,夯结实了,再拿石头和砖头砌上来,高出地面半尺。土坯墙垒在砖石地基上,墙根不沾地,不怕潮。”
孙老六扛着铁锹蹲下来挖基槽,挖了一尺深,底下的土潮乎乎的。
周大牛走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挖到干土为止。潮土不行,夯不实。”
孙老六又往下挖了两寸,见着干土了,才停下来。
基槽挖好了,孙老六跟着周大牛把石头一块一块码进基槽里,大块的垫底,小块的塞缝。
妇女们在一旁和泥,拿铁锹把黄土和水搅匀了,稠乎乎地递过去。
码完了拿夯石砸实了,石头缝里拿泥抹严实,上面再垒上两层,垒到高出地面半尺,拿泥抹平了,地基就算成了。
“行了。”周大牛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地基硬了,墙就稳了。”
周大牛指着挖地基挖出来的土,对着孙老六说:“接下来打土坯,土就从这儿取,挖出来的土掺上铡碎的草筋,浇水闷上半天,明天就能脱坯。”
“草筋去哪儿弄?”孙老六问。
“场院上有的是铡碎的荞麦秆,去拉两车来。”周大牛说,“铡得碎碎的,一寸来长就行。”
孙老六带着几个人去场院上拉荞麦秆,拉了满满两车回来,拿铡刀铡碎了,堆在土堆旁边。
周大牛拿铁锹把土和草筋掺匀了,浇上水,拿脚踩了两遍,闷在那儿。
“明天一早脱坯。”周大牛说,“今天先把模子做出来。”
周木匠已经提前做了几个木模子,一尺来长,半尺来宽,四寸来高,底下一块活板,脱坯的时候一抽就下来。
孙老六拿了一个模子翻来覆去看了看,问周大牛:“这玩意儿咋使?”
“把泥填进去,抹平了,活板一抽,往地上一扣,坯就出来了。”周大牛给他示范了一遍,“你试试。”
孙老六蹲下来,挖了一团泥填进模子里,拿手抹平了,活板一抽,往地上一扣,坯脱出来歪歪扭扭的,缺了个角。
他挠了挠头:“咋回事?”
“泥填少了,边上没压实。”周大牛蹲下来,又示范了一遍,“填满了,拿手摁实了再抹平。”
孙老六又试了一回,这回填得满满的,摁实了抹平了,脱出来方方正正。
他咧开嘴笑了:“成了。”
第二天开始正式脱坯。
十六户和十二户的壮劳力一起上手,和泥的和泥,脱坯的脱坯,码坯的码坯。
孙老六脱了一上午,脱了百十来块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蹲在地上直喘气。
他媳妇从棚子那边端了碗水过来,递给他:“歇会儿。”
孙老六灌了两口水,站起来又蹲下去接着脱。
到傍晚收工的时候,空地上码了满满一片土坯,一排一排的,等着晾干。
土坯晾了四五天,翻了两遍,晒得干透了,拿手一掰,硬邦邦的,掰不动。
“行了。”周大牛拿了一块坯在手里掂了掂说,“坯干了,可以砌墙了。”
砌墙那天,周大牛带着十六户的壮劳力砌墙,十二户的新手和泥、递坯、打下手。
孙老六跟着周大牛砌了一上午墙,学会了怎么吊线、怎么错缝、怎么抹泥。
砌到一人多高的时候,周大牛拿线锤吊了吊,说:“直。接着砌。”
墙砌到两米五高,周大牛这才带着人上梁。
梁上铺椽子,椽子上铺苇箔,苇箔上铺茅草,茅草上压土。
干活的人多,铺了一天,屋顶盖好了。
屋顶盖完了 ,门窗安完了,下一步就是盘炕垒灶了。
炕盘好了,周大牛先试火,炕洞口塞了把干草点着,烟拐进炕洞,在炕底绕了一圈,从炕尾的烟囱冒出去。
他在炕面上坐了一会儿,又挪到炕尾坐了坐,站起来说:“热得匀,两头都热。行了。”
灶台砌完了,孙老六媳妇烧了一锅水。
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,烟顺着烟道进了炕洞,炕面慢慢地热了。
她伸手在炕面上摸了一把,回头跟站在门口的孙老六说了一句:“热了。”
从脱坯到住人,前后忙了半个多月。
十二间土坯房齐刷刷立在山脚下,跟周大牛他们那排房子挨着,中间隔了几步宽的路。
搬进新房那天,十二户人家扛着铺盖卷、拎着锅碗往新房里搬,孩子们在房前屋后跑。
孙老六站在房前,仰头看着新铺的茅草顶,又看了看那扇安好的木门,伸手推了推门,门轴吱呀转了一圈。
他回头跟周大牛说:“这门窗做得结实。”
“周木匠的手艺,错不了。”周大牛说。
孙老六推门进去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他走到窗户跟前,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冲外头喊了一声:“他娘,进来看看!”
他媳妇抱着孩子从棚子那边跑过来,进了屋,站定了,四下看了一圈。
灶台、炕、窗户、门,一样一样看过去,低头看了看怀里孩子,说了一句:“比棚子强多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孙老六说,“这是房。”
他媳妇没理他,抱着孩子站在窗户跟前,拿手摸了摸窗框上的桐油,又看了看外头的光景,回过头来,嘴上笑着,眼眶有点红:“窗纸糊得真周正。”
周大牛在门口说:“晚上先住一晚,看看潮不潮。新盖的房,头一晚得烧把火,把湿气逼出去。”
孙老六应了一声,开始忙活,铺盖、锅碗、柴火、粮袋,一趟一趟从棚子那边倒腾过来。
他媳妇把灶台擦了两遍,锅架上,试了试火,烟从烟囱里冒出去,顺顺当当的。
孩子在新炕上打滚,滚到炕沿差点掉下去,被他娘一把捞住,拍了一巴掌。
孙老六站在房前,看着自家烟囱冒烟,回头跟周大牛说:“周大哥,这回算是踏实了。”
周大牛拍了拍他肩膀:“踏实了就好。往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当天晚上,他媳妇把铺盖铺在炕上,孩子放在中间,孙老六在灶膛里烧了一把火,烟从烟囱里冒出去,屋里慢慢暖起来。
一家三口挤在新炕上,孩子头一回睡这么高的炕,翻来覆去地打滚。
孙老六拍了他一巴掌:“老实睡。”
孩子消停了没一会儿,又滚过来了。
第二天一早,孙老六从屋里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周大牛走过来问:“咋样?”
“好着呢。”孙老六说,“炕烧热了,一宿没凉。在屋里站着不用低头,窗户也高,亮堂。就是新泥的墙有点潮,烧两把火烘一烘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大牛,这房子是你们帮着盖的,这份情我记着。”
周大牛摆摆手:“邻里帮衬,记啥。往后合作社有活,你多出把力就成。”
孙老六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