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海面像是一块凝固的生铁,没有波纹,也没有倒影。
天空依旧是浑浊的灰色,压得极低,仿佛随时会塌下来。
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那永恒不变的灰暗,让人分不清时辰,也算不准日子。
尸鲲庞大的身躯破开水面,两侧进化出的白骨鳍状肢每一次拍打,都会激起数丈高的黑色浊浪。
浪花落在白骨甲板上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,冒起阵阵白烟。
季夜盘坐在尸鲲头顶的白骨王座上。
他闭着眼,呼吸极其微弱,近乎于无。
体内的魔气被他压缩到了极致,牢牢锁在血肉骨骼的最深处。
在这片绝灵海,每一分力量的流逝都不可逆,即便是他,也不愿做无谓的消耗。
甲板上,死气沉沉。
五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修士,此刻像是一尊尊风干的雕塑,盘坐在白骨的缝隙间。
他们不敢动,不敢说话,甚至不敢运转功法。
因为只要丹田一动,体内的灵力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,被这片诡异的天地强行抽走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打破了死寂。
队伍末尾,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突然睁开了眼。
他的皮肤已经呈现出灰败的死色,左脸颊上的一块肉正缓缓脱落,露出下面发黑的牙床。
他颤抖着手,从怀里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块上品灵石。
灵石晶莹剔透,散发着诱人的蓝光。
周围几个修士的眼皮动了动,但没人出声阻止,只是冷漠地看着。
那名修士张大嘴,贪婪地想要去吸食灵石中的灵气,以压制体内暴动的尸毒。
然而,就在灵石完全暴露在绝灵海空气中的瞬间。
“嗤——”
那块坚硬的上品灵石表面瞬间布满裂纹,蓝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怪物一口吞掉,骤然熄灭。
整块石头在半息之内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,顺着修士的簌簌流下。
连一丝灵气都没能溢出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那名修士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,喉咙里发出绝望的荷荷声。
紧接着,他身上最后的一丝护体灵光彻底崩碎。
那些曾经为了追求力量而主动吸纳入体的浊气、尸煞,在失去灵力压制后,瞬间迎来了最狂暴的反噬。
他的肚子猛地肿胀起来,背上撕裂,长出半截腐烂的肉翅,绿色的脓水顺着七窍流淌。
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烂肉,瘫软在甲板上。
这就是绝灵海的规矩。
入海即凡人,灵石如废土。
“魔主。”
尸尘子从人群最前方爬了起来。
这个活了六百年的金丹老怪,此刻动作迟缓得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,关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。
他背后的那口棺材已经被腐蚀得斑驳不堪,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质。
他走到季夜身下三丈处,双膝跪地。
季夜睁开眼。
漆黑的瞳孔里,没有半点情绪波动。
“还有多少人能动?”
“金丹尚可。”尸尘子低着头,不敢直视那双眼睛,“筑基期……有七十三个已经压不住尸毒,开始异化溃烂了。”
季夜对面目光越过尸尘子,看向下方的甲板。
几十个异化的修士正蜷缩在角落,发出痛苦的哀嚎。
“把他们扔下去。”
尸尘子身体一僵。
“扔……进海里?”
“扔进嘴里。”
季夜修长的手指在白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“这船,饿了。”
尸鲲虽然被改造成了船,但它依然是活物。
在这片死寂的海域里,它捕食不到足够的猎物,维持如此庞大的体型高速游动,消耗是惊人的。
季夜不可能用自己的本源魔气去喂它。
尸尘子深深磕了个头。
“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那群已经开始溃烂的筑基修士。
鹰眼挥了挥手,十几名魔化暴君大步走上前。
它们像提小鸡一样,将那些虚弱、畸变的修士拎了起来。
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几声求饶。
作为魔奴,他们的灵魂早已被打上了季夜的烙印,生死皆不由己。
噗通。
噗通。
一个个活人,被无情地扔进了位于白骨堡垒正下方、直通尸鲲胃袋的巨大进食口。
下方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与骨骼碎裂声。
尸鲲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,原本有些迟缓的游动速度,再次提了起来。
甲板上其他的修士依然盘坐着,对同伴的死亡视若无睹。
只要能让船继续开,哪怕把身边的人全填进去,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……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
海面上起了雾。
雾气很浓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。
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丈。
“停了。”
一直抱着枪守在船舷边的鹰眼,突然开口,声音透着一丝凝重。
季夜睁开眼,站起身。
尸鲲,停了。
这头长达数百丈、敢于吞噬一切的绝灵海霸主,毫无预兆地在大海中央刹住了车。
惯性让甲板上的修士们东倒西歪。
没有暗礁,没有风暴。
但季夜感觉到了。
脚下的白骨在剧烈颤抖。
那不是被撞击的震动,而是一种源自生物基因最深处、无法抑制的筛糠般的战栗。
尸鲲在害怕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缩成了一团,腹下的鳍状肢死死贴着肚皮,巨大的尾鳍僵硬地垂在水里,连动都不敢动一下。
就像是一只遇到了天敌的蝼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