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越往里,能落脚的地方越宽。
碎石路换成夯土,两边墙面刷过石灰,煤油灯隔几步挂一盏。
皮毛、烟叶和酒味混在一起,钻进鼻腔,领路的壮汉托着那条脱臼的胳膊,脚步拖得发沉。
他回头瞄了韩骁几次,话到了喉咙口,又咽了回去。
铁门前,他抬起没受伤的手,敲了三下。
“谁?”
“姐,外头来了个人,老刘的秤让他砸了,张蜈蚣的胳膊也让他卸了。”
门内没了动静。
过了一会儿,女声传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铁门向里拉开,炉火的热气扑到脸上。
屋里铺着厚毡子,铸铁炉烧得发红,铜壶坐在炉盖上,壶嘴冒着白汽。
靠墙那张旧皮沙发磨得发亮,一个女人坐在上头,红毛衣,黑皮靴,粗辫子搭在肩侧。
她手里端着半杯透明酒液。
酒味冲得人喉咙发紧。
女人二十出头,五官轮廓深,眼窝微陷,浅色瞳仁在炉火旁格外醒目。
她叫娜塔莎,夹皮沟黑市的掌柜。
十六岁起,她就跟着老兵遗孤圈子里的人倒货,皮毛、药材、粮票,什么能换钱,她都敢接。
几年下来,夹皮沟里卖什么、谁手里有货,她摸得比矿洞里的石缝还熟。
娜塔莎把杯子放在扶手上,先看了看领路的壮汉,又把视线落到韩骁身上。
“进门就砸秤,还卸了我的人。你来做买卖,还是来拆我的场子?”
韩骁取下肩上的狼皮,铺到矮桌上。
“做买卖。”
“哪个屯的?”
“卧龙屯。”
“韩家的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猜的。”
她捏起狼皮边角,翻看皮板。
“枪眼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多大的狼?”
“一百四五十斤。”
娜塔莎手里的狼皮停了一下。
“没用枪,皮子还没破口。你拿石头砸的?”
韩骁没回答。
他只伸手,把狼皮往桌中间推了推。
“收不收?”
娜塔莎看着他,拿起狼皮又摸了两遍。
“整张皮,成色好。你开个价。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韩骁从贴身布袋里拿出熊胆,搁在狼皮上。
胆囊拳头大,外皮发黑,捏上去硬实,保存得也好。
娜塔莎把杯子推到一边,身子往前探,拿起熊胆凑到鼻下。
“黑瞎子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四百斤往上。”
“也是你一个人弄的?”
“收不收?”
娜塔莎捏着熊胆看了片刻,指腹在胆囊表面蹭过,才抬眼打量韩骁。
十九岁的年纪,穿件旧棉袄,肩膀并不宽,手上却有猎人常年磨出来的硬茧。
进门砸秤,动手卸人,整个过程没多余动作。
她想问的东西不少。
韩骁显然不打算答。
“你多大?”
她问。
“十九。”
“十九岁,打狼,打熊,还认得夹皮沟的切口。”
“喝酒吗?”
她起身走到炉边,从木箱里拎出一只没贴标签的玻璃瓶。
韩骁看着她倒酒。
两只小杯推到桌上,娜塔莎端起其中一杯。
“在我这儿做生意,先碰一杯。这是规矩。”
韩骁端杯,一口喝干。
酒液烧过喉咙,热意落进胃里。
他把杯子放下,手掌没有抖。
娜塔莎也喝了,拿手背擦过唇边。
“不赖。上回那贩子只喝一口,蹲在炉边咳了半天。”
“喝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
娜塔莎盯了他两眼,没再追问。
“狼皮和熊胆,换什么?”
“三百块青砖,十根钢筋。”
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“盖房?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两件货拿到外面,少说能换两百块钱。你拿来换砖和铁,吃亏。”
“我要砖和铁。”
“供销社没有?”
“有的话,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娜塔莎指腹敲了敲桌面。
“砖和钢筋我能拿出来。三百块砖加十根钢筋,重量不轻。你骑自行车来的,准备拖回去?”
“放后门。”
“后门是雪地,车进不去。你拿什么运?”
韩骁看着她。
“我自己运。”
话说到这里便停了。
娜塔莎盯着他的脸,想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一点急色,什么也没找到。
韩骁每句话都落在货和价上,半句闲话也没有。
她拍了拍沙发扶手。
“成。我让人搬到后门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黑市里有排帮的人。”
娜塔莎手指停在扶手上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山神庙那边有三个端土铳的,衣服补丁和门口卖烤红薯的人一样。”
她没接话。
屋里的铜壶冒出一阵白汽,壶盖被顶得轻轻发响。
娜塔莎走到木架旁,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破皮笔记,在纸上写了几笔。
“我的场子,我会清。用不着你替我操心。”
“我只提醒一句。”
她把笔记合上。
“这句情,我记下了。砖和钢筋半个钟头后搬出去。你在屋里等,还是去后门?”
“后门。”
韩骁转身往外走。
手刚碰到铁门,娜塔莎在后头叫住他。
“韩骁。”
他回头。
“下回进门,报我的名字,省得又有人少条胳膊。”
“看情况。”
铁门合上。
走廊里的煤油灯把韩骁的影子拉到墙上。
屋内,娜塔莎端起剩下的酒,盯着门缝看了片刻,抬头一饮而尽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把空杯放回桌上,叫来两个搬货的壮汉。
后门在矿场北侧。
锈铁板门推开,外头是一块被山壁围住的空地,雪堆过膝,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衣角朝一边倒。
两个壮汉推着板车,一趟一趟往外搬砖。
三摞青砖码在墙边,十根钢筋捆成一束,放在砖堆旁。
“姐说了,货点清。”
“嗯。”
壮汉看他一眼。
“你真能带走?”
韩骁没回答。
两人搬完货,推车回了矿洞。
铁门关上,板车碾过土路的声音也远了。
韩骁站在砖堆旁,先看后门,再看两侧山壁。
没有人。
他把意识探进零度空间,先掂量出里面剩下的空处。
够放。
手指碰上最外层青砖,砖面粗糙,灰粉蹭到掌心。
收。
最外层的青砖先少了一块,紧跟着整摞砖往空间里收,雪面上的影子一层层变薄。
钢筋拖出一阵细响,也从空地上消失。
前后不过一会儿,砖堆和钢筋全没了。
只剩雪面上的浅痕,还有几粒卡在砖缝里的灰。
韩骁拍掉掌心的粉末,转身走向后门。
铁门从里面拉开,刚才那名壮汉探出脑袋。
“姐让我来看看你运走没有……”
话说到半截,他看着空地,后面那半句卡住了。
“车呢?”
“什么车?”
“运砖的车啊!这么多东西,你用什么……”
壮汉走到砖堆原来的位置,蹲下去摸雪。
雪面有砖堆压出的痕,砖缝里的灰也还在。
货没了,车辙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