壮汉蹲在雪地里摸了三遍,掌下只有湿冷的雪。
他起身时,面上的惊疑已经藏不住了。
铁板门被他撞得哐当一声,壮汉扭头钻进矿场。
韩骁没有追,推车贴着矿场北侧的小道走,绕向前门。
碎石硌着车轮,车把一下一下往手腕上顶。
身后的防空洞里,脚步声已经乱了。
韩骁耳边听着动静,雷达铺在身后。
娜塔莎从皮沙发上起身,穿过通道,到了后门。
她在砖堆原来的位置蹲下,伸手抹过雪面。
雪里有砖头压出的浅痕,几粒灰粉卡在缝隙间,东西却连半块也没剩。
她摸了几遍,站起身。
娜塔莎在屋里问的每句话都留着后手,狼皮、熊胆,还有那杯酒,她全在掂量韩骁的来路。
如今三百块砖和十根钢筋就在她眼皮底下消失,连车辙也没有留下。
这份忌惮,韩骁收下了。
夹皮沟这种地方,别人愿意怕你,买卖才有得谈。
他推车走到前门通道,外面的摊位还亮着。
韩骁没有马上出去,贴着石壁停了一下,把雷达推向入口。
来的时候,他就留意过左侧的烤红薯摊。
铁皮桶改成的烤炉架在雪地上,七八个红薯搁在炉盖,炉缝里冒着薄烟。
摊贩缩在炉后,半张脸埋在围巾里,只露两只眼。
夜已经深了,别的摊子都收了,这个卖红薯的还守在门口,生意未免太执着。
雷达贴近。
棉袄后摆里藏着一杆短火铳,枪管朝下,用布条绑在腰间。
卖红薯的人,没必要带这个。
韩骁又看向那件棉袄。
左肩缝着三角灰布,右胸补着方形蓝布,针脚粗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山神庙那三个人里,有个喽啰也穿着同样的补丁。
排帮的暗桩。
这人守在黑市门口,盯着谁带了好货,谁换了大钱,再把消息送回沟里。
韩骁收回雷达,手掌仍搭在车把上,步子没有乱。
留着更有用,喂他一口假消息,排帮自己会把人送到北坡。
他推车出了通道,朝烤炉走去。
“老哥,还有热的吗?”
摊贩抬头看他,手掌在炉盖边拍了拍。
“有,两分钱一个。”
韩骁掏钱,手伸进棉袄口袋,碰到了那张废纸。
纸是从山神庙旁捡来的,上面留着半截字,三号沟,还有一个模糊日期。
他把纸和两分钱一起递过去。
“找零。”
摊贩先看钱,又把废纸翻到火光下。
手指停了停。
韩骁拿起一个红薯,吹掉表面的灰,咬下一口。
“甜。”
摊贩把废纸攥进掌心。
韩骁咽下红薯,又问:“老哥,附近屯子的?”
“嗯,住沟里。”
“我卧龙屯的,打猎。”
“打猎的啊,这天进山,路可不好走。”
“还成,明天去北坡转转。那边有条老路,雪一厚,狍子爱往那边钻。”
摊贩把炉盖掀开,热气冲上来。
“北坡?那地方不太平。”
“带着家伙。”
韩骁拍了拍腰间,把红薯纸扔进炉膛。
“走了,生意兴隆。”
他推车走远,车轮压着冻土,草绳咬住雪面,没让自行车打滑。
摊贩蹲在炉后,把废纸凑到火光下。
三号沟,是排帮内部用的路线暗号。
一个卧龙屯的猎人,怎么会有这东西?
摊贩把烤炉熄灭,连剩下的红薯也顾不上收,裹紧棉袄,沿着沟口往里赶。
这消息得送回去。
卧龙屯有个猎人拿着排帮路线纸,明天还要去北坡。
韩骁骑上车,车轮很快把矿场甩到身后。
雷达里,那道热源朝相反方向移动,越走越快。
鱼咬钩了。
明天去北坡挖坑,排帮的人会自己找上门。
侧风从山口灌来,雪粒打在帽檐上,棉帽耳朵被吹得啪啪响。
韩骁弓着背蹬车,脑子里把今晚的收获过了一遍。
零度空间里多了三根金条、三百块青砖和十根钢筋。
黑市这条线也搭上了。
往后换货,不用再和底下那些二道贩子磨嘴皮。
排帮则被一张废纸牵去了北坡。
一趟夹皮沟,三件事办妥。
翻过山梁,韩骁从怀里摸出陆春草塞的馒头。
馒头已经凉了,面香被风吹散许多,咬下去还是能尝到灶火留下的暖味。
雷达越过前方雪坡,卧龙屯的屋顶出现在远处。
陆家院子的烟囱还冒着细烟。
陆春草没睡。
韩骁脚下加力,车轮压过雪路。
到了院门,他把自行车推进去,手还没碰门板,里面的门闩已经抽开。
陆春草披着棉袄站在门后,头发散着,脚上只穿一双布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抓住韩骁的手腕,把人往屋里拽。
手指碰到他冻僵的指头,陆春草吸了口凉气,手却没有松。
“先烤火,粥还温着呢。”
灶膛里留着红炭,炕面也热乎。
韩骁脱下棉袄坐到炕边,陆春草端来一碗热水,又把他的棉手套放到炉边。
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换到了。”
“砖和钢筋放哪了?”
韩骁抬手,拍了拍胸口。
陆春草看着他空空的双手,又往院里瞧了一眼。
院子里只有自行车,哪有砖和钢筋。
她嘴唇动了动,最后没问。
韩骁不想说的事,问出来也只会让他把话咽回去。
陆春草转身去灶房盛粥。
回来时,韩骁已经把那卷软尺放在炕桌上。
“你还揣着呢?”
“一直揣着。”
她把粥碗放下,手指碰到软尺,马上缩了回去。
“明天接着量。”
“量啥?”
“你的尺寸。”
陆春草把软尺抢走,塞进针线筐里。
“谁让你量了?衬衣我自己裁,你先喝粥。”
韩骁端起碗,喝了两口。
陆春草坐在炕沿,耳朵被灶火映得发红,手却还按着针线筐,没让他把软尺拿回去。
木屋还是那间木屋,炕火、热粥,还有等他回家的人,全在。
屋外风雪刮过院墙。
韩骁放下碗,雷达已越过屋顶,铺向卧龙山北坡。
北坡那边,排帮的人该收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