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骁喝完粥,在炕上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。
窗外还黑着,风比前半夜更大,窗户纸鼓起又瘪下去,屋里跟着漏进一阵阵冷气。
他没惊动陆春草,穿好棉袄出了屋,先到院子里查看自行车。
车轮上的草绳还牢,轮胎也没漏气。
北坡的陷阱得在天亮前布好。
他从零度空间取出三把捕兽夹,摞到后座上,用麻绳一圈圈勒紧。
昨晚喂给排帮眼线的消息,说的是北坡老路。
那帮人肯定会来。
来了,就得接住。
坑不能挖得太露,得让他们踩进去以后,只能骂自己倒霉。
韩骁推车走到屯口,雷达边缘扫到一个热源。
东北方向,离卧龙屯三里多地。
那人走走停停,方向一会儿偏左,一会儿偏右,脚印乱得不像赶路,倒像在雪地里打转。
后方还有一个热源。
四条腿,体型粗壮,速度正在往上提。
韩骁把雷达拉近。
前面的人穿着绿军大衣,棉帽歪到一边,怀里抱着方形硬物。
苏听风。
追她的野猪有两百斤上下,獠牙已经露了出来。
她半夜不睡觉,抱着算盘跑去柳河屯做什么?
东北方向正是隔壁柳河屯。
韩骁很快猜到,她多半又去核对材料,回程认错了路,还把山里的野猪惊了出来。
他跨上自行车,脚下用力蹬动。
草绳咬住冻土,车轮在雪里一圈圈往前滚。
风把棉帽往后掀,他抬手按住帽檐,另一只手握紧车把,直奔东北方。
雷达里,苏听风的热源慢了下来。
她摔进雪窝,爬起来时,怀里的算盘掉了。
那女人还弯腰去捡,后面的野猪已经追到三十步内。
韩骁把车蹬得更快。
前方雪地里终于出现人影。
苏听风的棉帽早掉了,头发糊在脸上,跑起来一脚深一脚浅。
绿军大衣下摆沾满积雪,左脚的棉鞋也丢了,冻红的脚掌踩进雪里,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她攥着算盘回头一抡。
算盘砸在野猪脑门上,珠子哗啦啦散开,木框弹进雪里。
野猪甩了甩脑袋,连皮都没破。
它低下头,后腿刨开积雪,冲着苏听风顶去。
韩骁没有拔枪。
雪夜里响一声枪,山里的狼群都可能被引过来。
收拾一头野猪,总比再招来一群狼省事。
他把自行车蹬到最快,车头对准野猪侧腹,整个人随车撞了上去。
砰!
二八大杠撞得横出去,前轮卡进雪里。
野猪翻滚着摔到旁边,哼了两声,四蹄在雪里乱刨。
韩骁踩住地面才把车扶住,伸手抓住苏听风的胳膊,将人拽到后座。
“坐稳。”
“韩骁?你怎么在这儿……”
“少问。抱紧。”
苏听风屁股还没坐实,韩骁已经蹬开车。
车轮在雪面上甩出一道弯痕,车架被颠得咯吱作响。
苏听风回头看去,野猪已经从雪里爬起来,摇着脑袋追了上来。
“它又来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快点!”
“先松手。你勒着我了。”
苏听风这才发现,两条胳膊全箍在韩骁腰上,手指抓住他的棉袄前襟,连布料都揪出了褶子。
她松开些许,仍旧不敢放手,额头贴到韩骁后背,闭着眼开始背民兵训练手册。
“遭遇大型野兽时,应保持冷静,寻找高处或坚固掩体……”
“这里没高处。”
“利用火把或金属器具发出声响驱赶……”
“没火把。”
“无法脱离时,应向最近的民兵哨所求援……”
“哨所在十里外。”
苏听风不吭声了。
韩骁把身子压到车把上,脚下蹬得车架直响。
雷达锁住身后的野猪,距离从二十步拉到三十步,又拉到四十步。
野猪冲得快,耐力却差。
追出两百多米,它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又追了一段,野猪停在雪地里,粗重地喘着气,前蹄刨了几下,没再往前。
韩骁又骑出一截,确认那头畜生没有追来,才松开脚蹬。
前方有一片背风坡,几棵老松挡住风口。
车停下时,苏听风还抱着他的腰,脑袋埋在他后背,满头都是雪,左脚光着,冻得发红。
“到了,松手。”
苏听风把胳膊收回去,从后座滑下来。
脚刚落地,膝盖便往下折。
韩骁扶住她。
她站稳后,第一句话仍旧没问自己的脚。
“自行车坏了没有?”
韩骁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差点让野猪顶死。”
“车是公社财产。”
“你还惦记车?”
“领用时登记过编号,损坏要写报告。永久牌自行车的前轮要是撞弯,修理费得从借用人的工分里扣……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条例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,算盘。”
韩骁没接话,解开大衣扣子,扯下来盖到她肩上。
“穿上。”
苏听风抓住衣襟,“你穿什么?”
“我扛冻。”
“那不行。我有军大衣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外套,前襟破了个口子,扣子掉了两颗,下摆湿透,布料贴在腿上,硬得没法弯曲。
韩骁没再争,直接蹲下去查看那只光脚。
脚面红得发亮,脚趾缩在一起,还在发抖。
“鞋呢?”
“跑掉了,在后面。”
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干布,绕着她的脚掌裹好,又脱下自己的棉手套,套在她脚上。
苏听风低头看着那只手套,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谢……”
“上车。”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回屯再说。”
韩骁把她塞回后座,大衣裹住她的腿,随后扶正车把。
车刚动出去,苏听风又抬起头。
“我的算盘!”
“明天捡。”
“算盘里有公社内部材料。”
“野猪不识字。”
“要是让别人捡走……”
“半夜三更,零下三十多度,谁会跑出来捡你的破算盘?”
苏听风被堵得没话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抱住他的腰。
风从侧面刮来,她缩在韩骁背后,额头贴着他的棉袄。
耳边全是车架响动,还有他胸腔里一下接一下的心跳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听见动静了。”
“这么远也能听见?”
“风顺。”
苏听风没再追问。
车轮压过一段硬雪,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“撞野猪时,用的是前轮?”
“嗯。”
“车圈有没有变形?”
韩骁没回答。
“我问正事。公社那辆车是永久牌,前轮要是弯了,修理费得两块多钱。”
“回去你自己检查。”
“你态度有问题。”
“你命有问题。”
后座没了声音。
骑出一段路,苏听风才小声挤出一句:“谢谢。”
韩骁仍旧没回头。
“回去把脚放热水里泡。冻伤了,你那些账没人查。”
这回苏听风没再顶嘴,只把脸埋回他后背。
到了卧龙屯,韩骁把车停在大队部门口。
赵大宝被敲门声叫醒,披着棉袄跑出来。
他看见苏听风一只脚套着棉手套,头发上沾满雪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苏、苏干事,您这是……”
“工作需要,遇到野猪。”
“野猪?”
“明天派人去东北方向,把我的算盘和挎包找回来。公社财产不能丢。”
赵大宝连声答应。
韩骁调转车头,朝自家院子骑去。
苏听风站在大队部门口,身上的大衣还没还,脚上的棉手套也没脱。
她抬手想喊人,大衣两个字到了喉咙口,又被风刮没了。
算了。
明天还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