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透出灰白,韩骁蹲在北坡老松的树杈间,嘴里啃着冻饼,饼硬得硌牙,咽下去时喉咙发干。
昨夜从夹皮沟回来,他在炕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,便带着捕兽夹摸进了山。
三处坑已经埋好。
第一处在进山小路的两棵倒木之间,坑口只盖着薄雪,底下灌满冻河水,碎冰浮在水面。
第二处藏在转弯地方,水里混着新鲜野猪粪,谁掉进去,先得喝一肚子臭水。
最后一处留在退路上,坑底有三米深,爬进去容易,爬出来得看命。
韩骁啃完最后一口饼,把手上的碎渣抖下去,雷达铺向山脚。
山脚露出五个热源。
五个人排成一列,身上都带着铁器。
土铳。
领头的人走路外八,右腿落地时比左腿重,正是山神庙里分金条的胡二。
韩骁看清来人,便把身子往树干后挪了挪。
胡二缩着脖子,抱着土铳骂道:“这鬼天气,脚趾头都快冻掉了。”
后头的喽啰问:“二哥,那个猎人真会去北坡?”
“老四亲眼看见他从夹皮沟出来,还拿着咱们的路线纸,他不去北坡,难道在家等咱们?”
“可这消息要是假的……”
“闭嘴,进林子以后少放屁。”
那人赶紧闭上嘴,脚下却踩得更轻了。
胡二回头瞪他:“怕什么?咱们五个人都有家伙,他一个猎户还能翻出天去?”
“二哥,那小子能在山神庙拿走金条,咱们连人影都没看见。”
“你还提金条?”
胡二抬手在他帽子上拍了一下。
“回去以后,谁敢说金条的事,我先把谁的牙掰下来。”
几个人没再说话,跟着胡二钻进雪林。
头两个人走过倒木,脚下没有异样。
第三个人刚迈进两棵倒木之间,雪层下传出脆响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脚下的雪便塌了。
人从雪面掉下去,冰水灌到胸口,棉裤很快吸满了水。
“救我!二哥,拉我上去!”
胡二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坑口露出一圈黑洞,那名喽啰正扒着坑沿,手指被冻土磨破,指甲翻起两片。
“有坑!二哥,下面有坑!”
“把手给我!”
胡二转身往回走,脚下踩过三步雪地。
第四步落下,脚底传来一声空响。
“等等!”
雪层裂开,胡二和身后的两个喽啰一块掉了下去。
三个人砸进第二口坑,冰水从头浇下,碎冰顺着衣领灌进棉袄。
“呕!”
一个喽啰张嘴干呕,冰水顺着嘴角流进喉咙,他扶住坑壁,吐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胡二抹了把脸,手背沾满黄褐色泥水。
“什么鬼东西?”
旁边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裤,声音发颤。
“二哥,是猪屎。”
“别张嘴!”
胡二刚骂完,那人又吸进一口臭水,抱着坑壁狂吐。
第一口坑里的人还在扑腾。
第二口坑里挤着三个人。
坑外只剩老五。
老五举着土铳,枪口在坑边晃了两圈,谁也不敢瞄,生怕自己脚下也塌掉。
胡二伸长手臂喊:“老五,先拉我!”
“二哥,你把手给我。”
老五趴到坑沿,半边身子探出去,手臂伸到最长,眼看便能碰到胡二。
树上的韩骁抬了抬手。
一块积在枝头的冰坨掉下来,砸在老五的棉帽上。
啪!
老五吓得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栽进坑里,土铳也脱手掉进水中。
“老五!”
胡二刚喊完,老五便顺着湿滑的坑壁滚了下去。
五个人全进了坑。
韩骁从树上下来,靴底踩过积雪,走到坑边。
胡二抬起头,额头沾着雪泥,嘴唇已经发乌。
“谁?你他娘是谁?”
韩骁弯腰捡起坑外那杆土铳,打开枪膛看了一眼。
火药全湿了。
胡二赶紧喊:“火铳呢?都把家伙拿起来!”
没人应声。
他回头去摸,水里一杆,两杆,三杆,五杆土铳全泡在泥水里,枪管也灌进了冰水。
“兄弟!”
胡二抬头看着韩骁。
“咱们有话好说,你把人拉上去,钱我给你。”
韩骁说:“胡二。”
胡二嘴里的话停了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山神庙分过三根金条,还吩咐手下别让独眼龙晓得。”
坑里没人出声。
胡二盯着韩骁看了一会儿,才问:“金条是你拿的?”
“回去拆包。”
“你把金条弄哪去了?”
“换成废纸,轻省。”
“你他娘……”
胡二抬手指着韩骁,脚下却踩到了坑底的泥,身体一滑,又摔回臭水里。
老四赶紧扶他:“二哥,先别骂了,出去要紧。”
胡二吐掉嘴里的水:“你还教训我?”
“我是在说……”
“闭嘴!”
韩骁站在坑外,转了一圈。
五个人的干粮袋扔在雪边,旁边还有一壶白酒和两包旱烟。
他弯腰捡起干粮袋,挨个打开。
胡二抬头喊:“你拿东西干什么?”
韩骁把冻饼装进自己的棉袄。
“缴获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干粮!”
“现在是我的。”
他又把两包旱烟收好,最后提起那壶白酒,塞到腰间。
坑里的喽啰急了。
“把东西还回来,没吃的会冻死人的!”
韩骁看了他一眼。
“水到胸口,站着。”
“你这是杀人!”
“还能喊,死不了。”
胡二抓住坑沿,咬着牙往上爬。
冻土被水泡得滑手,他刚露出半张脸,脚下又踩空,整个人砸回水里。
老五扶着坑壁喊:“二哥,别往那边爬,那里滑!”
“你以为我愿意掉回去?”
“那你换个地方!”
“我用你教?”
五个人挤在坑里,谁也没有力气再争。
胡二喘着粗气,抬头冲韩骁喊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钱,粮票,布票,只要你开口,我都给!”
韩骁问:“你们来北坡做什么?”
胡二没有回答。
韩骁抬脚踢了踢坑边的土铳。
“你们不说,我也能猜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确认。”
胡二盯着他:“我们就是进山找人,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拿着土铳找人?”
“山里野兽多,带家伙防身。”
韩骁把白酒壶挂到腰间。
“排帮的人,说话都这么绕?”
胡二脸上的水顺着下巴滴落。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回去告诉独眼龙,北坡别来了。”
“你自己去说。”
“我去,他未必信。”
胡二抹了把脸:“那你放我们上去,我替你传话。”
“你传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们回去得有人抬。”
坑里的几个人骂了起来。
“你个王八蛋!”
“有种把我们拉上去!”
“等排帮的人来了,你就完了!”
韩骁没有回嘴,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。
胡二又抓住坑沿,手臂用力,艰难爬出半个身子。
“兄弟,真不能再拖了,水太冷。”
韩骁说:“冷就站高点。”
“站不住!”
“那就互相扶着。”
“我们要是能扶住,还用喊你?”
韩骁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雪。
胡二急了:“你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你给老子站住!”
韩骁没停。
“韩骁!你他娘有种回来!”
他走出一段,才打开胡二的酒壶,仰头喝了一口。
高粱烧入口很冲,酒劲也足。
韩骁把酒壶挂回腰间。
酒还剩半壶,扔了可惜。
身后的骂声被风卷远,坑里的人渐渐听不清,只剩雪落在树梢上的细响。
韩骁骑上自行车,车轮压过冻硬的山路。
雷达向后铺开,五个热源还在坑里挤着,胡二正带人轮换着往上爬。
爬不出来。
这趟没有白跑。
零度空间里多了三根金条,三百块青砖,十根钢筋,还有五杆泡坏的土铳。
土铳修一修未必不能用,枪管和木托拆下来,也能留着当材料。
等胡二几个人被人捞回去,排帮很快会晓得北坡出了事。
韩骁握着车把,望向卧龙屯的方向。
独眼龙会带多少人来?
十个?
还是更多?
车头拐过山道,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轮印。
砖房的地基,今天就该动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