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风先压进了卧龙屯。
山脊那边的天色发暗,云层贴着峰顶往下沉,屋外很快只剩一片灰白。
风紧跟着灌过山口,冰碴子打在窗户纸上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
灶房水缸结了壳。
陆春草拿勺子敲了两下,才舀出半瓢水。
陆夏花缩在炕头,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姐夫,这天要把人冻死吗?”
韩骁没接话。
他坐在炕桌边,苞米粥还冒着热气,筷子横在碗沿,手却停了。
雷达已经越过院墙,铺向屯外。
屋外没人。
往南,冻河沟空着,桦树林也空着。
再往远处推,松花江方向浮出一串红点,贴着雪地往卧龙屯靠近。
十二个人。
每人身上都有长条形金属回波,至少一杆火铳,其中两人带着双管猎枪。
领头的人走路偏左,左腿迈得大,左眼位置没有热量回波。
独眼龙。
陆春草端着碗走过来,见韩骁放下筷子,手停在半空。
“粥凉了?我给你热热。”
“不用。”
韩骁起身,把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春草,带夏花去赵铁柱家地窖。”
陆春草放下碗。
“为啥?”
“进山查套子,要住一晚。”
她盯了他一会儿。
窗外的风撞过院墙,屋门被吹得轻轻发响。
韩骁没看她,只把炕柜拉开,从里面取出莫辛纳甘。
枪栓推拉一遍。
子弹压进弹仓。
陆春草看着那支枪,手里的围裙被她揉出一团褶皱。
“查套子用不着枪。”
韩骁没答。
“骁哥,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“是山里来了东西,还是人?”
韩骁把枪背到肩上。
“带夏花去地窖。”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天亮前,我回来。”
陆春草还想问,话到了嘴边,转成了另一句。
“我给你灌壶热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屋里只剩风声。
陆春草站了会儿,转身去里屋拽陆夏花起炕。
“姐夫呢?”
“进山。”
“这么大雪还进山?他不怕冻掉鼻子啊?”
“少问,穿衣服。”
陆夏花被她套上棉袄,又围好围巾,嘴里还在嘟囔。
陆春草把她的棉帽压牢,推着人出了门。
韩骁站在院门旁。
陆春草走出巷口,回头看了两次。
最后一次,她抬手碰了碰围巾,像是还想交代什么,隔着风雪却没喊出来。
韩骁收回视线,关上院门。
院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回屋取出军刺,又从零度空间拿出三把大号捕兽夹、五把中号捕兽夹、铁丝和两根削尖的木桩。
东西摊在炕沿。
够用。
苏听风还住在大队部。
韩骁拎着东西出了门,绕到大队部后窗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谁?”
“韩骁。”
屋里传来苏听风带鼻音的声音。
“有事?”
“今晚别出门,门闩插好。”
“根据规定,公社干事需要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窗户纸后没了声音。
过了片刻,苏听风又问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……”
韩骁已经转身。
身后传来木闩落进铁扣的声音,苏听风到底把门插上了。
韩骁沿着屯外小路往前走。
风从领口钻进去,棉袄里很快凉了一片。
他弓着身子,踏进齐膝深的雪里,每走一步,靴子都要从雪窝里拔出来。
雷达里的红点还在靠近。
排帮已经过了松花江面,沿着卧龙山西麓往北拐。
他们走的是夏天运木头的老路,积雪盖住了路面,却盖不住人的热源。
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个时辰,他们就会抵达卧龙屯。
韩骁绕开屯口,朝西南走。
四里地外,有一道冰谷。
两侧山脊夹出一条窄沟,沟底是冻住的溪床,石头上铺着厚冰。
最窄的位置只能并排走两个人,带着枪的人想绕开,需要多走七八里。
没人愿意在这样的风雪里多走路。
排帮也一样。
韩骁到了谷口,先用雷达扫了一遍。
石壁上的冰柱,溪床旁的凸石,雪层厚处,还有几块能挡住枪口的岩石,全落进他的判断里。
他走到谷口上方的石壁前,抬手放进空间。
一截冰柱根部的积雪和碎石被抽走,连接处只剩薄薄一层。
再来一截。
再来一截。
三排冰柱悬在路上方,风一吹,冰屑簌簌往下落。
韩骁退到谷中段。
两块凸起的岩石卡在沟壁两侧,正好收窄通道。
他把捕兽夹埋进雪里,铁丝贴着地面拉开,绊线只到小腿高度。
谁走得快,谁先倒霉。
谷尾出口,他又埋下五把中号捕兽夹,沿着雪地排成半弧。
进来时不容易发现。
逃出去时,每一步都得赌。
做完这些,韩骁爬上谷顶,找了块大岩石蹲下,把莫辛纳甘架好。
枪口朝向谷底。
他从空间取出冻饼,掰下一块慢慢嚼。
饼硬得硌牙,咽下去时,喉咙发干。
雷达里的红点已经翻过西麓山脊。
队伍拉得很长。
最前面那人走得快,后面的人被雪拖住脚,彼此间隔拉开。
独眼龙身上的金属回波最大,腰间还挂着一件短兵器。
他没有停。
山下的风把骂声送进冰谷。
“都跟紧点!谁掉队,老子不回头捞!”
后面有人喊:“二当家,前面就是冰谷!”
“废话!绕路吗?”
“这雪……”
“少啰嗦!”
声音被风刮碎,十二个红点继续向前。
韩骁咽下最后一口冻饼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谷口上方的冰柱轻轻晃着。
第一名排帮喽啰已经踏进冰谷。
他抬脚踩上溪床,靴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,赶紧扶住石壁。
后面的人没看见,继续往前挤。
独眼龙走在队伍中间,单眼盯着前方,手里端着火铳。
他还不知道,头顶的冰柱已经松了根。
也不知道脚下的雪层,埋着捕兽夹和铁丝。
韩骁把手指搭上枪栓。
风雪遮住了冰谷深处。
排帮的人,一个接一个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