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宫深处,暖炉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皇后宜修心头的彻骨寒意。
朝堂之上,皇上对年家接连降下恩赏,旨意传至后宫,她这几日强压下的平和心绪,瞬间碎作齑粉,沉至谷底。
宜修面色冷凝,抬手猛地一扫,案上紫砂茶壶、青瓷茶杯尽数摔落在地,碎瓷四溅,声响刺耳。她颓然坐回身旁玫瑰椅中,一手撑着额角,指尖死死抵住太阳穴,声音里裹着难掩的疲惫与戾气:“剪秋,本宫的头好痛。”
剪秋侍立一旁,见此情形心下大惊,连忙上前半步,急声回道:“娘娘息怒!奴才这就遣人去请太医院院正,为娘娘诊脉医治!”
“不可。”宜修闭着眼,沉声阻拦,“皇上刚在朝会重赏年家,本宫此刻便急着传太医,岂不是让皇上觉得我心怀怨怼,容不下年氏一族?你去取来往日太医配好的安神丸,本宫服下暂且缓解便是,万万不可声张。”
剪秋不敢违逆,连忙吩咐小太监取来药丸,亲手奉茶,伺候皇后服下。
过了片刻,宜修眉头稍展,神色总算平缓了些许,剪秋这才捧着茶盏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娘娘何必为年家动怒,华妃如今身子一日弱过一日,以后都不一定还能承宠。年羹尧又成了个残废,只能致仕休养。年家自此没有了军中实权,余下不过几个文官,翻不起什么风浪。这后宫之中,到最后,还是只有娘娘您能笑到最后,稳坐凤位。”
宜修听着这番话,心头郁气稍解,却仍是幽幽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怅然与不甘:“你说的是理,本宫自然明白,如今唯有沉住气,静待时机。只恨我乌拉那拉家不争气,自父亲过世后,族中子弟竟无一人能在朝堂立足,无外戚相助,本宫在这后宫,终究少了几分底气。”
提及乌拉那拉氏的衰败,剪秋也无言以对,只得垂首侍立,不敢再多言。
另一边,碎玉轩内落得清静。甄嬛听闻年家受赏的消息,原本因失势低落的心绪,反倒骤然提起,眼中重燃几分锐气。她抬眼看向身旁的槿汐,沉声问道:“槿汐,皇上近日可曾踏入后宫?”
槿汐轻声回禀:“回小主,皇上每日除了必去翊坤宫探望华妃,夜里并未召任何嫔妃侍寝,唯有白日里,安答应曾两次前往养心殿,伴驾御前伺候。”
甄嬛颔首,眸光微动,缓缓开口:“听闻倚梅园的梅花,尽数开了。流朱,去取我的古琴来。冬日梅林清寒,抚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正是相宜。”
槿汐闻言,眼中满是惊喜,她最是清楚,自家小主这般举动,是决意重新去争圣宠了,重新振作了!当即柔声劝道:“小主能想通,实在是太好了。只要小主重获皇上倾心,即便老爷没有了官职,在京中也无人敢轻慢欺凌。”
流朱也连忙上前,满脸恳切:“是啊小主,您可万万不能再像从前那般,任性与皇上置气,冷了皇上的心啊。”
甄嬛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衣襟,语气坚定:“我知晓。为了父母双亲,为了尚未及笄的幼妹,这后宫争斗,我就算是不想,也必须争下去。”
午后时分,沈眉庄悄至碎玉轩。二人并肩坐在软榻上,说起年家恩宠、后宫局势,沈眉庄柳眉紧蹙,语气带着往日的刚烈与愤懑,又叹道:“只恨我没有一个能征战沙场、建功立业的父亲与兄长,平白让那等狐媚贱人,占尽了风光!”
甄嬛握住她的手,眸光沉静,语气笃定:“姐姐不必气恼,你我姐妹同心,相互扶持,这后宫之中,谁能笑到最后,尚未可知。更何况,华妃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,能撑到几时,谁也说不准。”
沈眉庄见她心志坚定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欣喜道:“你能有这般心性,我便放心了。皇上当初气恼你将欢宜香之事,借曹答应之口传给华妃,这才降了你的位分。可皇上心底,向来是疼你的,只要你好生与皇上解释,服个软,皇上必定会既往不咎,重宠于你。”
甄嬛轻轻颔首,只淡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*
几日后,养心殿内,雍正埋首批阅奏折,抬眼瞥见案头花瓶里插着的几枝寒梅,素白花瓣映着烛火,一时怔怔出神,思绪飘远。
苏培盛侍立在侧,瞧准了时机,轻声回禀:“皇上,您批阅奏折已有数个时辰,该好生歇息了。如今倚梅园的梅花开得正盛,天清气朗,不如奴才陪您往园中赏梅散心?”
雍正拿起桌上的十八子手串,缓缓从紫檀木圈椅上起身,沉声道:“也罢,去倚梅园走走。”
一行人尚未行至倚梅园,便隐隐听得梅林之中,传来清越悠扬的琴声,曲调婉转,正是古曲《梅花三弄》。
雍正心生讶异,循着琴声缓步踏入梅林,脚下踩着冬日未化的残雪,簌簌作响。梅林深处,只见甄嬛身披一件姜黄色披风,披风上绣着工笔花鸟草木纹样,针脚细密,雅致华贵。她端坐于绣墩之上,垂眸抚琴,指尖流转,琴声悠悠,漫过整片梅林。
眼前光景,让雍正一时恍惚,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的纯元皇后——柔则最是爱梅,也最擅弹这一曲《梅花三弄》,每每抚琴,皆是这般温婉动人。
雍正收了脚步,缓步上前,轻声唤道:“嬛嬛。”
甄嬛闻声停手,抚琴的指尖顿住,缓缓抬眸,眼中含情,脉脉看向雍正,轻声应道:“皇上。”
雍正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,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,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:“这般寒冷的天气,竟在此处抚琴,也不怕冻坏了双手,伤了身子。”
甄嬛垂眸,眼底掠过一丝伤感,语气轻柔缱绻:“见梅花盛放,妾身不觉想起与皇上初遇于此,往日情景历历在目,一时情难自禁,便来此抚琴,聊解相思。”
雍正轻叹一声,语气缓和:“朕知晓你的心意。往后,你再莫做惹朕生气之事,这一回,朕便饶过你。”
甄嬛垂落眼睫,敛了神色,温顺行礼:“谢皇上恩典,妾身往后,事事皆听皇上吩咐。”
雍正满意颔首,伸手扶她起身:“起来吧,随朕回碎玉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