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易学习同志在吕州开发区干了十多年,我算是跟他打交道最多的人之一。”
“我为什么说易学习同志靠得住?”
“四个字——不贪不占。”
“开发区项目扎堆、资金密集、土地金贵。”
“易学习手里过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三五百个了,涉及资金何止百亿。”
“他要是想伸手,随便哪个项目上沾一点,就够他吃得满嘴流油。”
“可易学习同志十年如一日地清廉。”
“这样的干部不提,提谁?”
韩景和说到动情处,还伸手在自己胸口上捶了两下,仿佛不提易学习就是天理难容。
沈如晦在台下看得真切,心里暗暗好笑——韩景和这番表演,堪称基层干部欢送会上煽情发言的教科书范本。
句句都在夸易学习,字字都在表忠心,可稍微有心的人都能明白——他这不是在夸易学习,他是在送瘟神呢。
易学习在吕州这些年,没少给韩景和添堵,如今沙瑞金点名要人,韩景和自然是顺水推舟、借坡下驴。
既卖了沙瑞金一个大人情,又把这尊大神从自己地盘上请了出去,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?
韩景和这边话音刚落,傅安邦就接上了。
傅省长清了清嗓子:“景和同志说的我认可,易学习同志我接触过几次,虽然不深,但印象很深。”
“这个人务实,不搞虚的,跟他谈工作不用绕弯子,一是一,二是二。”
“京州现在缺的是什么?”
“恰恰就是这种沉得下去、坐得住冷板凳的干部。”
“所以我支持这个提名。”
傅安邦说完,还朝沙瑞金微微颔首,表明自己态度明确、立场坚定。
其实傅安邦心里盘算的门道,比韩景和还多一层。
易学习跟他非亲非故,既不是他的门生,也不是他的旧部,提不提都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既然沙瑞金力推,沈如晦那边也没明确反对,他何苦跳出来当恶人?
倒不如顺水推舟,送个不花钱的顺水人情。
孔允达放下手里的笔记本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这位统战部长平时在常委会上话不多,属于那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、能说半句绝不说整句的主儿。
“易学习这样的干部,我也服他。”
“因为他干事公道,在吕州开发区这些年,投资商也好,本地群众也好,对他是服气的。”
“这种口碑不是一天两天能攒下来的,也不是靠嘴巴吹出来的,那是一桩桩一件件干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我的意见和前面几位同志一样,支持易学习同志的提名。”
孔允达说完,还特意看了沈如晦一眼。
沈如晦只是笑了笑,没有任何表示。
省委秘书长陈书达推了推面前的笔记本,扶了扶眼镜:“我同意前面三位同志的意见。”
此番发言虽然简短,但立场分明,绝不含糊。
沙瑞金眼看这些人都挺懂事的,该表态的表了态,该支持的支持了,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
他微微颔首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了李达康身上。
“达康书记,你怎么看?”
李达康一直在等这个时刻。
准确来说,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,等得手心都冒了汗。
在此之前他已经把今天的形势盘算得门儿清——沙瑞金亲自提名,沈如晦不置可否,傅安邦和孔允达见风使舵,韩景和更是顺水推舟。
六七个常委都表了态支持,自己一个人硬顶,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但他李达康能认吗?
能轻飘飘地把京州市委副书记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吗?
那可是他的地盘,那是京州,是他经营多年的阵地。
易学习算什么东西?
一个在正处级熬了二十年的倔驴,凭什么空降到京州来拉屎撒尿?
更何况这人的倔,他李达康是领教过的。
早在三十年前,他们就是一个班子的。
那脾气臭的,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——又臭又硬,软硬不吃,油盐不进。
让这样一个人来当京州市委副书记,李达康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?
可要是正面硬扛沙瑞金,那等于是在省委书记脸上抽了一个大嘴巴。
侯亮平的事他刚被群起而攻之,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了。
现在再在易学习的事上跟沙瑞金唱对台戏,那岂不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?
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,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巧妙的突破口。
他不直接跟沙瑞金顶,也不说易学习不行,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刚才夸易学习夸得最起劲的韩景和。
“沙书记,既然您问到了我,那我就说说心里话。”
李达康整了整衣领,摆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。
“易学习同志的优点,前面几位同志都讲了,我不重复。”
“我只想问韩景和书记一句话——”
李达康转头看向韩景和,目光如刀。
“韩书记,你刚才把易学习夸上了天,什么不贪不占、务实肯干、靠得住。”
“我姑且信你这些评价都是发自肺腑的。”
“可我就纳闷了——既然易学习同志如此优秀,你在吕州这些年,为什么一直不提拔他?”
“为什么他一直只是正处级?”
“他在开发区主任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了多少年了?”
“韩书记你作为吕州市委书记,举贤荐能是你的分内之事。”
“这么一块金子埋在你眼皮子底下,你却视而不见、不闻不问。”
“如今沙书记慧眼识珠,你倒跳出来说这人好得不得了。”
“这是不是言不由衷!”
“还是说你韩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说的,全都是反话?”
李达康这番话,措辞犀利,逻辑环环相扣,一下子就把韩景和逼到了墙角。
韩景和万万没想到自己表态表得太积极,反而成了李达康的靶子。
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心里把李达康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。
老子夸易学习怎么了?
碍着你李达康什么事了?
你李达康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,倒有闲心管我举不举贤、荐不荐能?
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过过瘾,不能摆到台面上来。
李达康这招太损了——他是在用你自己的矛来攻你自己的盾。
你刚才把易学习夸得天花乱坠,那你就得解释清楚——既然他这么好,为什么你一直不提他?
解释不清,那你就是在说假话,你的表态就是敷衍了事、表面文章。
在场的常委们一听李达康这番话,个个都来了精神。
常委会开到这个份上,狗咬狗的戏码终于再次上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