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大宅坐落在青牛镇最繁华的地段，占地足有三十亩，高墙大院，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，气派得像座小皇宫。
李肖阳站在赵家大门前，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烫金牌匾——“赵府”两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脚就是一踹。
轰——
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他一脚踹开，门栓断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，木屑纷飞。大门猛地撞在两侧的墙上，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，门上的铜钉崩飞了好几颗，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好几下。
赵家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，扫帚扔了一地，抱头鼠窜。
“赵天德！给老子滚出来！”
李肖阳站在门口，负手而立，声音不大，但裹着真气，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赵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。院里的水缸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，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不到片刻，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就在一群护院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
此人五十来岁，保养得宜，穿着一身锦缎长袍，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翡翠扳指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。他看到李肖阳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，又从困惑变成了隐隐的惊恐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敢闯我赵家！”赵天德强撑着架子，声音却有点发虚。
李肖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你就是赵天德？”
“正是老夫！”赵天德挺了挺肚子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为何闯我赵家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李肖阳慢悠悠地走进院子，目光扫过那些护院，“重要的是，你儿子今天在街上强抢民女，这事儿你知不知道？”
赵天德脸上的肥肉抖了抖。
他当然知道。他儿子赵胖子看上了白家闺女，这事儿他早就知道，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赵家在青牛镇横行这么多年，谁敢说个不字？
“这……这都是误会……”赵天德结结巴巴地说，“我儿子年轻不懂事，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……”
“不用你教训。”李肖阳打断他，“我来替你教训。另外，白家的事，你打算怎么赔？”
赵天德的脸色变了：“赔？赔什么？”
“你儿子打伤了人家老爹，又当街强抢人家闺女，这事儿传出去，你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？”李肖阳笑眯眯地说，“我这个人很好说话，一千两银子，私了。”
赵天德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：“一千两？！你抢劫呢！”
“嫌多？”李肖阳挑了挑眉，“那就两千两。”
“你——”
赵天德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李肖阳的手指都在哆嗦。他在这青牛镇当了二十年的土皇帝，从来只有他讹别人的份，什么时候被人讹到头上过？
“给我拿下他！”赵天德一声令下，十几个护院蜂拥而上。
王重阳躲在李肖阳身后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虽然知道师祖很厉害，但对面毕竟有十几个人，而且都是练家子。
李肖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只是随手一挥。
一股磅礴的真气从掌心涌出，如同实质般的海浪，将冲在最前面的六个护院直接拍飞。六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院墙上，墙面上被砸出六个人形的凹坑。砖石碎了一地，六个人口吐鲜血，躺在废墟里哼哼唧唧，爬都爬不起来。
剩下的护院吓得魂飞魄散，齐刷刷地扔了刀棍，抱头蹲在地上，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
赵天德的腿也开始发抖了。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的高手不少，但从来没见过这种——连手都没碰到人，就能把人打飞？这是什么妖法？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赵天德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李肖阳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我再说一遍，两千两银子，赔给白家。另外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赵天德身后那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仆人和护院，语气忽然变得很冷。
“从今天起，赵家所有佃户的租子减三成。当铺、酒楼、布庄的价格全部降到公道。欺男霸女的事情，一件都不许再发生。要是让我知道你们还在作恶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这句话，而是随手朝院子里那座假山一指。
一道凌厉的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，那座两人多高的太湖石假山被齐腰切断，上半截轰然倒塌，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，碎石飞溅，震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。
全场死寂。
赵天德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群蹲在地上的护院有几个直接瘫了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王重阳站在李肖阳身后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他知道师祖厉害，但没想到厉害到这个程度。那座假山少说也有几千斤重，师祖随手一指就切断了，这是什么神仙手段？
“记住了？”李肖阳收回手，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赵天德拼命点头，点得像小鸡啄米：“记住了记住了，一定照办，一定照办！”
“那两千两银子呢？”
“马上送！马上送到白家！”赵天德转身冲管家福伯吼道，“还愣着干什么！快去账房支两千两银子，给白家送去！”
福伯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李肖阳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
“赵老爷，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，不喜欢说第二遍。今天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。
但赵天德听在耳朵里，却像是有人往他后脊梁骨上浇了一盆冰水，从头凉到脚。
李肖阳走了。
带着王重阳，背着一大堆米面粮油和肉菜，慢悠悠地消失在了街角。
赵天德站在原地，双腿打颤，脸色惨白。他看着院子里那堆碎成渣的假山，又看了看门口那两扇被踹烂的大门，再看了看墙上那六个人形的凹坑，心里又恨又怕。
“去……去把少爷给我找回来！”他冲着管家吼道，“从今天起，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，哪儿都不许去！”
回去的路上，王重阳背着大包小包，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。
他在这破庙里苦熬了这么多年，被人欺负了无数次，从来都是忍气吞声。师祖一回来，赵家那些恶霸就跟孙子似的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师祖，您太厉害了！”王重阳崇拜地看着李肖阳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赵天德那个老东西，平时在镇上横行霸道，今天被您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！”
李肖阳笑了笑：“这算什么，小场面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一个乡下的土财主而已，在他元婴期的修为面前，连蚂蚁都算不上。
“师祖，那两千两银子，白家真的能拿到吗？”王重阳有点担心。
“赵天德要是聪明的话，就会乖乖送过去。”李肖阳说，“他要是不聪明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但王重阳已经明白了。
两人走了一阵，王重阳忽然又问：“师祖，您说赵家会不会报复？”
“报复？”李肖阳笑了，“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。这种人，你越让着他，他越来劲。你一巴掌扇过去，他就老实了。”
王重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快到山脚的时候，李肖阳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王重阳。
“重阳，你觉得我今天做得对吗？”
王重阳愣了一下，认真地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弟子觉得……对。赵家欺负老百姓，师祖教训他们，是替天行道。”
“替天行道？”李肖阳笑了，“我没那么高尚。我就是看不得这种事。你要说替天行道，这天上的神仙多了去了，怎么不见他们下来管管？”
王重阳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重阳，你记住。”李肖阳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做人可以猥琐，可以好色，可以贪财，但要有底线。什么底线？不欺负比自己弱的人，不辜负对自己好的人，大事面前不糊涂。做到了这三点，你就是一个好人。”
王重阳认真地听着，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李肖阳大步朝山上走去，“走吧，回去给你做红烧肉。今天折腾了一天，饿死我了。”
王重阳小跑着跟上去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师祖，您刚才说做人可以猥琐好色……那您今天救白姑娘，是不是因为人家好看？”
李肖阳脚下一个趔趄，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他回头瞪了王重阳一眼：“你个小屁孩懂什么！师祖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！跟人家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！”
王重阳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嘀咕：“可是您看白姑娘的时候，眼睛都直了……”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没没没！弟子什么都没说！”
师徒二人打打闹闹地上了山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。
回到破庙，李肖阳撸起袖子，亲自下厨。
五花肉切成大块，焯水去腥，锅里放糖炒出糖色，把肉倒进去翻炒上色，加酱油、料酒、八角、桂皮，加水没过肉块，小火慢炖。
王重阳蹲在灶台边，闻着香味直流口水。他从出生到现在，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香的东西。
“师祖，您在哪儿学的做饭啊？”他好奇地问。
“自学成才。”李肖阳一边翻炒一边说，“你师祖我当年一个人在岛上待了一百年，不会做饭早饿死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一半是他确实会做饭，假的一半是他根本没在岛上待过一百年。
王重阳信了，对师祖的崇拜又多了几分。
红烧肉炖了一个时辰，肉块已经酥烂入味，肥而不腻，瘦而不柴。李肖阳又炒了个青菜，蒸了一条鱼，炖了一只鸡。
饭菜上桌，李肖阳拍开酒坛的泥封，给自己和王重阳各倒了一碗。
“来，重阳，喝一碗。”
王重阳端起碗，学着李肖阳的样子，一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他被呛得满脸通红，眼泪都呛出来了，“好辣！好辣！”
李肖阳哈哈大笑：“第一次喝酒都这样，慢慢就好了。”
王重阳擦了擦眼泪，又端起碗抿了一小口。这次没有呛到，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，说不出的舒服。
“师祖，弟子敬您。”他举起碗，认认真真地说。
两人碰了碗，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，王重阳的话多了起来。他开始讲这些年一个人守着破庙的日子，讲师父临终前的嘱托，讲自己被镇上的人欺负，讲自己练功不得其门而入的苦闷。
“师父说弟子资质愚钝，让弟子不要强求。”王重阳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可是弟子不甘心。弟子想变强，想保护别人，不想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李肖阳听着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王重阳是谁？是将来的天下第一，是中神通，是华山论剑的冠军。可在这个时间点上，他只是一个九岁的、资质愚钝的、孤独无依的小道士，在这座破庙里守着一个小小的执念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重阳。”李肖阳放下酒碗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弟子在。”
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”
王重阳抬起头，认真地想了想：“弟子资质愚钝……”
“不是资质。”李肖阳摇摇头，“是你太急了。急着变强，急着证明自己，急着不辜负师父的期望。但修炼这事儿，急不来。就像种树，你不能今天种下去，明天就扒开土看它长了没有。”
王重阳愣住了。
“你师父说你资质愚钝，那是他的教法不对。”李肖阳继续说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，你不需要照着别人的路走。等你哪天找到了自己的路，你就会发现，所谓的资质，不过是庸人自扰。”
王重阳坐在那里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烛火跳动着，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眉头紧锁着，又慢慢舒展开，像是在想什么很深很深的事情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：
“师祖，弟子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了。”
李肖阳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弟子以前练功，总是想着要快点突破，要追上师兄们，要不辜负师父的期望。”王重阳慢慢地说，“但越急越练不好，越练不好越急，就卡在那里了。今天师祖跟弟子说，不用照着别人的路走，弟子忽然想通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弟子不需要成为别人，弟子只需要成为自己。”
李肖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他笑得很开心，很欣慰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拍了拍王重阳的肩膀，“就冲这句话，你将来一定了不起。”
王重阳被夸得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脸又红了。
“来，吃肉。”李肖阳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王重阳碗里，“多吃点，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。”
王重阳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，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。
“谢谢师祖。”他小声说，声音有点哽咽。
“谢什么谢，快吃。”
王重阳夹起那块红烧肉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，咸中带甜，满嘴留香。
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好吃，而是因为——这是师祖给他做的。
窗外月光如水，洒在破庙的屋檐上，洒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，洒在师徒二人身上。
王重阳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忽然觉得，今晚的月亮特别圆，特别亮。
他转头看了看身边正在喝酒的师祖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从今天开始，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。
他有师祖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