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宇把红布重新裹紧。
粗糙的布边带着泥土，一起塞进破棉袄的贴身内兜。
“黑市在哪？”
马富贵擦着脑门上的汗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镇西郊，废弃的红砖厂。天黑透了再去，找枯死的老榆树，底下挂红灯笼的口子就是。”
林宇点头，推开办公室的木门，走入后院。
风停了。
阴沉的天空像一块冻硬的铁板，压得镇子喘不过气。
街面上的积雪化了一半，到处是黑漆漆的泥水坑。
几个穿着单衣的孩子缩在墙根，手里攥着干瘪的榆树皮，眼巴巴地看着供销社的后门。
林宇踩着烂泥，拐进供销社背后的一条死胡同。
四下无人。
只有两只抢烂菜叶的野猫在垃圾堆旁嘶挠，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夜色迅速吞噬了破败的红星公社。
林宇闭上眼，无形的力场瞬间撑开。
双脚悄无声息地离开冻土。
身体像一片黑色的羽毛，笔直地冲入夜空。
沙盘的光学隐形同步开启。
他整个人融进浓稠的夜色里，连一片飞落的雪花都惊动不了。
林宇悬停在五百米的高空。
力场外是能把人冻僵的刺骨高空寒流，疯狂撕扯着无形的屏障。
力场内却安静得出奇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他低头俯视着下方。
零星的灯火在镇子里闪烁，暗淡得像几粒快要熄灭的火星。
整个镇子像一头饿得奄奄一息的瘦骨犬。
林宇辨认了一下方向，身子前倾，朝着西郊飞去。
十分钟后。
废弃红砖厂的巨大轮廓出现在视野下方。
这里原本是县里办的烧砖厂，后来煤供不上，彻底荒废了。
林宇没有急着降落，意识直接沟通脑海中的沙盘。
透视功能全功率开启。
残破的砖墙、高耸的窑洞，在沙盘上全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。
三团明亮的红色热源蹲在最高的砖窑顶上。
那是放暗哨的。
厂区外围的废墟里，还趴着五六个人。
手里攥着铁管和砍柴刀，身子紧紧贴着断墙。
最核心的交易区，在中央那个最大的主窑洞里。
几十个热源挤在一起，中间生着一堆微弱的木柴火。
林宇记下所有暗哨的位置，控制力场垂直下降。
他落在红砖厂背后一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。
刚一落地，脚底踩到一块半埋在冻土里的碎砖头。
身子猛地一歪，肩膀重重撞在冰冷的墙皮上。
石灰渣子扑簌簌往下掉，糊了他半边肩膀。
林宇甩了甩发麻的胳膊，低声骂了一句。
还是对降落的速度掌控不够精细。
他从沙盘空间里扯出一件宽大的黑色帆布风衣，套在破棉袄外面。
风衣下摆一直垂到小腿肚子。
接着摸出一个厚实的黑棉布口罩，把脸遮严实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顺着墙根的阴影，大步走向砖厂正门。
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榆树杵在路口。
光秃秃的树枝上，挂着个巴掌大的红纸灯笼。
灯笼里点着半截蜡烛，随风乱晃，光线暗红发虚。
林宇刚走近，阴影里窜出两个披着破羊皮袄的壮汉。
带起一阵浓烈的羊膻味。
“懂规矩吗？带条子没？”
个子高的那个吐掉嘴里的地瓜皮，一伸手拦住林宇。
林宇没出声。
他手伸进风衣宽大的口袋，摸出一长条带着血丝的野猪板油。
两指宽、半尺长的生肥肉。
林宇手腕一抖，肥肉直接砸在高个子的胸口。
高个子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滑腻冰冷的油脂触感，让他倒抽了一大口凉气。
他把板油凑到鼻子底下死命嗅了两口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我要见刀哥。”
林宇的声音隔着厚口罩，显得沉闷发沙，透着股生冷。
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。
高个子咽着唾沫，把那条野猪油死死塞进羊皮袄最里层的兜里。
他冲着中央主窑洞偏了偏脑袋。
“进去一直走，最里头。”
林宇推开沉重的破木门，走进主窑洞。
空间极大，顶端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
旱烟味、劣质煤油味、发霉的粮食味，混杂着常年不洗澡的汗臭味。
各种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撞在脸上，熏得人直反胃。
地上蹲着几十号人，都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。
有人拿着几斤发黑的地瓜干，跟对面换半尺粗布。
有人拿着一块破怀表，想换两斤高粱面。
交易声压得极低，窸窸窣窣的，像一窝老鼠在磨牙。
窑洞最深处。
四盏玻璃罩熏黑的煤油灯挂在墙壁上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张巨大的实木斩肉案板。
案板后头坐着个男人。
穿着一件军大衣，领子高高立着。
一道暗红色的刀疤从左耳根一直劈到下巴，皮肉外翻，像条趴在脸上的大蜈蚣。
这就是刀哥。
他正往嘴里扔着炒熟的黄豆。
手边搁着半瓶散装的高粱白酒，酒味刺鼻。
案板两边，站着八个膀大腰圆的汉子。
满脸横肉，双手全插在棉袄袖筒里，警惕地盯着走过来的每一个人。
林宇踩着一地的碎砖头，径直走向那张实木案板。
皮靴踩在碎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嘎吱声。
整个窑洞的嗡嗡声瞬间停了。
几十双饿得发绿的眼睛，齐刷刷钉在林宇的黑风衣上。
“生面孔。”
刀哥嚼碎嘴里的黄豆，吐出一片豆皮。
他拿起高粱酒瓶，仰头灌了一口。
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一声舒坦的咂嘴声。
“买什么？卖什么？”
林宇停在案板前半步远的地方。
“卖。”
他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双手依然插在风衣的口袋里。
意识直接连接脑海中的沙盘空间。
锁定那堆处理好的野猪肉。
案板上方的空气，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扭曲。
“砰！”
一块三十多斤重的带骨野猪排骨，凭空砸在实木案板上。
震得墙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跳。
紧接着。
“砰！砰！哗啦！”
厚实的三层五花肉、粗壮的野猪前腿、带着大块护心油的里脊。
一百多斤极品野猪肉，带着新鲜的血水和白花花的板油。
瞬间在案板上堆成了一座红白相间的肉山。
粗壮的实木案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，木头纹理里立刻渗满了红色的血水。
浓烈的生肉腥气和动物油脂的味道，像炸弹一样在封闭的窑洞里爆开。
墙角一个拿着半个窝头的干瘦男人，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，沾满了泥土。
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，死死盯着案板。
整个窑洞里全是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在六零年，这一百多斤大肥肉，比同等重量的金条还要震撼人心。
刀哥咀嚼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
他手一抖，几滴高粱酒洒在军大衣的领口上。
他身子猛地前倾，鼻尖几乎贴上了那块最肥的五花肉。
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呼吸粗重得能听见气管里的呼噜声。
刀哥缓缓抬起头。
视线从肉山移到林宇那双平静的眼睛上。
他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根暴起。
贪婪。
毫不掩饰的、想要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贪婪。
在这黑市里，有粮有肉就是爹，但一个没有背景的生面孔拿出这么多肉，那就是送上门的肥羊。
刀哥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。
他伸手抓起桌面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杯。
手腕猛地一翻。
茶杯狠狠砸在水泥地上。
“啪！”
刺耳的碎裂声划破死寂。
瓷片飞溅。
站在案板两边的八个汉子，猛地抽出藏在袖子里的铁扳手和杀猪刀。
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窑洞入口处传来铁门闭合的沉重碰撞声。
十几号满脸横肉的打手从阴影里挤出来，拎着木棍和铁链。
死死堵住了唯一的出路。
窑洞里的其他人吓得抱住头，拼命往墙角缩。
刀哥扯起衣袖擦了擦嘴角。
他站直身子，冷笑出声。
“货留下，人打断腿扔出去，我刀哥的规矩就是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