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江州城外的废墟上，只能听见风刮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，还混杂着高压电击穿空气后留下的刺鼻臭氧味。
城墙上，苏烈喉结剧烈上下滑动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。干涩的嗓子发出“喀啦”一声轻响。
他动了。
苏烈拖着被弹片大面积切开的大腿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城墙豁口处。
十米高的高度，作战靴上的液压缓冲装置早就报废了。他没犹豫，直接跳了下去。
双脚落地。
伤腿的胫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。苏烈闷哼一声，单膝重重砸在混着兽血的泥水里。
黑色的泥水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擦。
他用沾满泥浆的双手死死撑着地面，摇晃着站直身子，向着防空洞的方向走去。
腿每迈一步，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往脑门上窜。
但他走得飞快。几百米的距离，他走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跌跌撞撞。
苏烈停在防空洞坍塌的承重墙外。
距离那个穿着破道袍的老头，只有不到三米。
老头正低着头，用指甲抠着搪瓷缸边缘的一块干泥巴。
苏烈大口喘着气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大夏……江州守将，苏烈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。
苏烈双腿发软。
那是面对绝对碾压力量时，生物本能的臣服。
他左腿膝盖一弯，对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身影，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这是对神明的最高礼节。大夏军人只跪英烈和救世主。
膝盖还没碰到泥地。
老头停下了抠杯子的动作。
他穿着破洞布鞋的脚往旁边平移了两步。
动作不快，却刚好完全避开了苏烈下跪的正前方。
苏烈的膝盖砸进泥水里。泥浆溅在战术背心上。
他愣住了。
老头不仅躲开了这一跪，还退到了防空洞坍塌的阴影里。
他停在一个靠墙喘气的年轻人身后。
老头微微低着头，双手自然地垂在裤缝两侧。肩膀缩着，像个犯了错的下级。
“老板。”
老头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缸，声音有些漏风，“这水凉透了，没法喝了。”
苏烈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仿佛有一百面大鼓在他的颅骨里同时敲响。
他僵硬地抬起脖子，顺着老头的位置往前看。
靠在墙上的年轻人伸手拍了拍校服上的灰。
校服领口撕开了一条大口子，左脸颊上还有一道被飞石擦破的血痕。
年轻人正皱着眉头，抠着指甲缝里的白灰。
普通。太普通了。
身上连一丝一毫的高武气血波动都没有，完全是个还没觉醒的平民高中生。
可是，那个一巴掌拍碎S级兽王的强者，正恭恭敬敬地喊他老板。
陆渊感觉到了苏烈的视线。
那目光热得发烫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穿。
陆渊心里很清楚，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。
半个大夏的军事卫星现在肯定都死死盯着这里。如果暴露了系统的存在，后续会有数不清的麻烦。他需要一个合理的马甲来掩护召唤人物的来历，同时也方便以后接取任务赚取资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背在身后，用大拇指用力掐了一下食指指腹。
疼痛让他迅速冷静下来。
陆渊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“地上凉，军爷先起来吧。”
陆渊语气很平淡，指了指苏烈泡在泥水里的膝盖。
苏烈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。
腿上的伤口再次撕裂，血水涌出来。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双手局促地在战术背心上蹭了蹭，试图把泥巴擦掉。
“您……这位先生……”苏烈结巴了，舌头有些打结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看似普通的高中生。
陆渊打断了他。
“带微型终端了吗？能连大夏军网注册企业的那种。”
苏烈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后腰。
他掏出一个屏幕裂了两条缝的军用三防平板，双手捧着递了过去。
陆渊单手接过。
屏幕亮着。他熟练地点开大夏企业工商注册的后台通道。军用网络拥有最高优先级，战时审批只需几秒钟。
苏烈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屏住呼吸。
他以为这位神秘的大人物要下达什么惊世骇俗的指令。或者通过军网联系某个蛰伏万年的隐世宗门。
陆渊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。
防空洞外静得只剩下敲击屏幕的哒哒声。
两分钟后。
陆渊把平板塞回苏烈手里。
“正式认识一下。”
陆渊拍了拍校服上的土，指着平板屏幕。
“我叫陆渊。这是我今天刚成立的公司。”
苏烈低下头。
裂缝的屏幕上，是一张非常简陋的电子审批单。
企业名称：神话安保有限公司。
法人代表：陆渊。
注册资金：250.5元。
经营范围：私人保镖、场地看护、异兽清理。
审批单的右下角，大夏军用网络系统自动盖了一个绿色的“通过”电子章。
苏烈的手开始发抖。
军用平板外壳的坚硬塑料，被他捏得嘎吱作响。
“神话……安保？”苏烈咽了一口唾沫。
陆渊点了点头。
他往旁边让了半步，把身后的老天师让了出来。
“今天刚开业。这是我刚招的底层保安。”
陆渊指着老头那件破烂的道袍。
“制服还在定做，今天他第一天上班，让他穿便服将就一下。”
老天师很配合地咧开嘴笑了。
干瘪的腮帮子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，露出一颗缺了一半的黄牙。
“老板给开两千块一个月呢。”老头乐呵呵地补充了一句，还颠了颠手里的搪瓷缸，“还管两顿饭，每顿都有肉丝。待遇好滴很。”
苏烈的呼吸停滞了。
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固成了水泥，死死堵住了他的气管。
一个巴掌把S级兽王扬了灰的保安。
月薪两千块。还管饭。有肉丝。
苏烈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。
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大铁锤疯狂捶打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。
他的目光在陆渊和老天师之间来回移动。
陆渊表情平静。老天师还在心疼他那缸水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大能的做派。
这是纯粹的降维伪装。
苏烈的呼吸越来越重。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吹得嘴唇发麻。
他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简陋的电子注册表。
两百五十块五毛的注册资金。
这绝对是某种古老神秘的暗示。
两百五十代表着什么？五毛又代表着什么天地法则？
苏烈不懂。
他双手捧着平板，像捧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核弹头。
手指抖得按不住边缘。平板的角磕在战术背心的金属插板上，发出哒哒哒的轻响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苏烈的声音飘在半空，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他往后退了一大步。伤腿一软，差点摔倒在泥水里。
他顾不上形象，伸手死死按住领口处的最高级别军用加密通讯器。
按键被他按得凹陷下去。
“总指……总指挥部！”
苏烈的牙齿剧烈打颤，上下牙床磕在一起，咬破了舌尖。
铁锈般的血腥味灌满口腔。
他咽下血水，用破音的嗓子对着通讯器嘶吼：
“这里是江州防线……苏烈！”
“我需要最高绝密级通道……”
他双手死死攥着那张写着“神话安保”的电子单。
“我发现了一个……安保公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