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玫瑰带着杀手在烂尾楼里喂蚊子的时候，老天师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。
江州北城的十字路口。陆渊让他往南走。他走反了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刺眼的白光照着他满脸的褶子。
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导航小箭头像个无头苍蝇，在原地疯狂打转。
“偏航。请在合适位置掉头。”
冰冷的机械女声从喇叭里传出来，带着微弱的电流滋啦声。
老天师抓了抓脑袋上稀疏的发髻。抓下两根白头发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调过去，凑近了看。屏幕上的路线红黄交错，变成了一团乱麻。
“这小铁盒说话怎么一股子机灵劲，就是路指不明白。”
老头小声嘟囔。伸出粗糙的食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了两下。
地图直接缩放到了全国视图。
彻底找不着了。
老天师叹了口气，把手机塞回道袍兜里。
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两百块钱。老板交代了，要带脆骨的猪肋排。
去晚了就只剩大棒骨了。那玩意儿费牙。
他抬头看了看四周。
街边的路灯坏了一大半，剩下两盏一闪一闪。几棵绿化树被前几天的兽潮踩断，树皮翻卷着，露出白色的木质部。
老天师吸了吸鼻子。
风里夹着一股很淡的血腥味。
“有血腥味，说明前头在杀猪。杀猪的地方肯定卖排骨。”
老天师一拍大腿，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。
他扯出那个洗得发白的环保袋，顺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，迈开步子走。布鞋踩在柏油路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越往前走，路越黑。
两边的居民楼不见了，变成了一片荒废的工业园。空气里的血腥味稍微浓了一点。
老天师停在一个巨大的铁门前。
铁门上锈迹斑斑，挂着个歪斜的破牌子。上头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，掉色掉得很厉害。
老头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。
“红星……冷鲜肉……批发中心。”
老天师满意地点点头。找对地方了。虽然破了点，但这年头卖肉的地方才讲究实在。
铁门没锁，留着一条半米宽的缝。
他侧着干瘦的身子，从门缝里挤了进去。道袍下摆蹭了一片铁锈。
里面是个很大的厂房大院。没开路灯。黑漆漆的。
只有最深处的一栋水泥楼里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。
老天师顺着光往前走。
这是堕落神国在江州最大的备用大本营。
血玫瑰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去烂尾楼设伏。这里还留着十几个级别不低的护法和神徒。
一楼是个空旷的地下车间改装成的据点。
此时，十几个人正围在一个长条铁桌旁。
桌上摆着几盆新鲜的异兽心头血，还有几十块人头骨。旁边堆着一箱刚运来的高爆破甲雷。
一个光头大汉光着膀子，胸口纹着一个渗血的黑色倒十字。
他正拿着一把带锯齿的剥皮刀，在一块磨刀石上用力蹭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牙酸的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。
旁边有个瘦竹竿一样的神徒，正在往一个铁桶里倒绿色的毒液。
毒液冒着气泡，散发着一股下水道淤泥的恶臭。
“大祭司说今晚要血洗城主府，这批货必须在半小时内弄完。”
光头大汉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，拿大拇指刮了一下刀刃。
大拇指划出一道血口子。
他舔了舔手指上的血，把刀换到左手。
就在这时，车间那扇厚重的隔音铁门发出了声音。
“嘎吱——”
门轴缺油，刺耳的摩擦声打断了光头大汉的动作。
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神徒同时转过头，手摸向了腰间的武器。
门被推开了一半。
一个干瘪的脑袋探了进来。
头上挽着个松垮的发髻。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灰色道袍。手里还捏着个揉成一团的塑料袋。
老天师跨进门槛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他看到了铁桌上的血盆，看到了光头手里的剥皮刀。没认出那箱破甲雷，以为是一筐黑蒜。
老天师的目光在光头大汉胸口的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“现在杀猪的师傅，穿得真花哨。”老头在心里嘀咕。
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毒液冒泡的咕噜声。
十几个杀人不眨眼的神徒盯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老头，大脑短暂宕机了。
这地方方圆三公里都布了暗哨。这老东西是怎么混进来的？
光头大汉握紧了剥皮刀。刀刃上的血没干，顺着血槽往下滴。
老天师丝毫没觉得气氛不对。
他抖开手里的环保袋，从兜里掏出那方方正正的两百块钱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劳驾问一嘴。”
老天师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漏风。
“请问这儿的黑猪肉，多少钱一斤？”
车间里依然死寂。
瘦竹竿手一抖，几滴毒液溅在鞋面上。军靴的皮子瞬间烧出一个洞，冒出一股白烟。
光头大汉愣了两秒。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。
黑猪肉？
跑到堕落神国的大本营来买猪肉？
他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。这是挑衅。赤裸裸的把他们当猴耍。
“老东西，你找死！”
光头大汉吼了一声，声音震得铁板嗡嗡响。
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铁凳子。凳子撞在地上，砸出当啷的巨响。
十几个神徒瞬间反应过来。
“呛啷啷——”
一连串兵器出鞘的声音。
弯刀、带刺的指虎、淬了剧毒的短剑。十几把武器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们散开阵型，像一群饿狼一样，把老天师围在了中间。
包围圈迅速缩小。
杀气把地上的灰尘都激得扬了起来。
瘦竹竿抽出两根甩棍，用力甩出一声音爆。
“管他怎么进来的，剁碎了喂狗！”瘦竹竿咬着牙。
光头大汉提着剥皮刀，大步往前走。
刀尖拖在水泥地上，划出一溜黄色的火星子。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。
老天师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了看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刀，又看了看手里的环保袋。
他把那两百块钱慢慢叠好，重新塞回贴身的口袋里。拍了两下，放好。
老天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皱巴巴的脸上挂上了一丝无奈。
“老朽只是想买块排骨。”
老天师摇了摇头。声音不大，却在整个车间里回荡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，戾气太重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老天师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，轻轻抬了一下。
一缕刺眼的白色电光，从指尖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