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彻改主意了。
不是因为犹豫,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躲着没用。
罗启明要聊,那就聊。
该说的话,当面说清楚,比在手机上删消息干净。
他拿起手机,找到那条被删掉的消息记录,翻出罗启明的号码,拨过去。
接得很快。
“林彻?”
“今晚有空吗?”
那头停了一秒,笑了。
“有。”
“你定地方。”
“好。我让人发你定位。”
挂了。
许棠正在电脑前剪素材,听见这通电话,转过头。
“彻哥,你要去见他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见的吗?”
“躲着不是办法。”林彻把手机揣兜里,“他想说什么,让他当面说。”
沈知遥靠着椅背,没接话,看了他一眼。
许棠还想问,林彻已经拎起外套出门了。
晚上七点半,定位发过来了。
一家茶楼,在顺德新区,离老城区二十分钟车程。
周志远开车送他过去。
车停在茶楼楼下,林彻拉开车门。
“你不用等我,回去吧。”
“不等了?”周志远往茶楼门口看了一眼,“这地方挺气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我在楼下坐会儿?”
“不用。”林彻关上车门,“聊完我自己打车回去。”
周志远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把车开走了。
茶楼很大,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服务员,一个领他上了三楼。
包间在走廊尽头,门半开着。
林彻推门进去。
罗启明已经在了。
白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一壶茶。
落地窗外是整片顺德夜景,灯光连成一条亮带。
看见林彻,罗启明站起来,伸手过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林彻跟他握了握手,坐下。
没寒暄。
“你找我什么事。”
罗启明没急着说,先给他倒了杯茶,推过去。
“先喝口茶,这是凤凰单丛,朋友从潮州带过来的。”
林彻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说吧。”
罗启明笑了笑,也端起茶杯。
“听说你们在做广东项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在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罗启明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林彻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们负责内容,我负责资源和推广。”罗启明说,“利益五五分。”
林彻愣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个提议意外,而是因为五五这个数字。
“为什么分我五成?”
罗启明靠回椅背,笑了。
“因为你有东西我没有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真实感。”
罗启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知道吗,林彻,我那些视频,数据再好看,评论区总有人说‘太假了’‘摆拍’‘广告’。一开始我不在意,觉得有人黑很正常。后来我发现,这种声音越来越多,而且不只是普通用户,连商家都开始怀疑——你给我们拍的,到底能不能带来真客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们不一样。”
林彻没接话。
“你那个菜市场的视频我看了。”罗启明说,“坦率讲,画面一般,收音也粗糙,灯光就更别提了。但评论区的人说的是什么?‘这才是真正的顺德’‘好想去这个菜市场’‘这才是旅行该有的样子’。”
他盯着林彻。
“观众信你们。这个东西,花钱买不到。”
林彻把茶杯放下。
“所以你想用我们的信任,换你的流量。”
罗启明没否认。
“不是交换,是互补。”他说,“你有信任,我有资源,合在一起,才能走远。”
“互补。”林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。”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在荣记拍的那些菜,有八道,你只用了两道,剩下六道扔了。”
罗启明表情没变,“画面需要。”
“荣老板做了三十年菜,你让他做了八道,扔了六道,然后告诉他‘画面需要’。”
“那是拍摄的正常取舍。”
“那不是取舍。”林彻说,“那是浪费。”
罗启明笑了一下,没反驳。
“你拍完荣记,来的客人全是冲着拍照来的,吃两口就走,还嫌人家装修不够网红。”
“流量就是这样,精准度需要时间优化——”
“你管那个叫优化?”
罗启明收起笑容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林彻,我理解你的坚持。”罗启明的语气平下来,但不再带笑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现在做的这些,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罗启明点了点头,“那我告诉你。你那个菜市场视频,播放量多少?不到十万。我同期发的《顺德美食终极指南》,五百万。你觉得商家、平台、广告主会选谁?”
林彻没说话。
“理想主义在这个行业活不长。”罗启明说,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。你在临江做过旅游项目,你知道最后是怎么停的——资金断了。你现在又走老路,结果会不一样吗?”
林彻站起来。
罗启明也站起来。
“活不长是我的事。”林彻说,“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我这不是操心,是给你机会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罗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茶杯放到桌上。
“那好。”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彻,看着楼下的夜景。
“咱们就在市场上见真章。”
林彻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罗启明在背后说了一句。
“林彻。”
林彻没回头。
“你迟早会发现,这个世界不是靠真实就能赢的。”
林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梯间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。
出了茶楼,夜风吹过来,带着湿热的水汽。
他掏出手机,叫了辆车。
车还没到,手机响了。
马骏。
他接起来。
“林哥,你跟罗启明见面了?”
“见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跟他合作,我拒了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林哥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马骏的声音压低了,“罗启明刚给我打了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要跟我们解约。”
林彻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——”马骏顿了顿,“如果我继续跟你们合作,他就让那些签了他的商家联合起来,抵制我们的拍摄。”
街上车来车往,喇叭声一阵一阵的。
林彻站在路边,手机贴着耳朵,没说话。
“林哥?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林彻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看了一眼街对面。
一家小店还亮着灯,老板娘在门口收摊,把塑料凳子一把一把摞起来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挂了。
网约车到了,他上车,报了酒店地址。
车里开着空调,冷风吹在脸上。
他把头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全是罗启明那句话。
“你迟早会发现,这个世界不是靠真实就能赢的。”
车到酒店,他下车,往楼上走。
推开房门,许棠还在电脑前。
“彻哥,怎么样?”
“没怎么样。”
他把外套脱下来,扔到椅子上,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出来的时候,沈知遥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。
“彻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林彻把手擦干,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我活不长。”
沈知遥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可能他说的是对的。”林彻把毛巾挂回去,“但那也是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