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鹿是在周三下午的排练课上,接到催收电话的。
她当时正在练江映给她布置的基本功——绕口令。练到一半,手机在口袋里震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一下子就白了,按掉。
两分钟后,又响。
再按掉。
十分钟后,第三次响。
这一次,电话是江映替她接的。
江映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电话那头愣了一秒,随即一个粗哑的男声炸开:林小鹿呢?让她接电话!她欠的钱再不还,别怪我们打爆她亲戚朋友的手机!
排练室里静下来。
江映拿着手机,慢条斯理地说:她欠了多少?
一万八!连本带利!你哪位?
她的经纪人。江映说,账户发过来,今天结清。
电话那头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反应,停顿了两秒,语气立刻变了,带上了算计:一万八是上个月的了。这个月逾期费加上,两万三。
两万三。江映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,行啊。你们把利息算这么细,那我也算一笔——放贷年化百分之三百六,暴力催收,爆通讯录,每一条我都记下了。你们要两万三可以,把借款合同、放款流水、利息构成,一样一样发到我这个号码上。
少他妈废话!你们明星——
对了,提醒你一句。江映打断他,声音很轻,她现在在剧组里,剧组的戏,是鲸浪投资的。你们爆通讯录之前,想清楚要爆到哪一步。
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地挂了。
江映把手机还给林小鹿的时候,小姑娘的眼睛已经红了,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就是不掉下来。
哭什么。江映说,多大点事。
江映姐,对不起……林小鹿的声音抖着,我没想瞒你们的,我就是……我怕你们不要我了……
谁说要你了?江映皱眉,把话说清楚。
林小鹿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泽哥说,公司接管我的债。我怕的是……我怕还完之后,我就对公司没用了。
江映愣了愣。
她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——也是这么怕的。怕被人丢掉,怕被人看穿自己一文不值。
……蠢。江映别过脸,声音却软了下来,公司要你,不是因为你欠债。是因为你能演。
晚上八点,陆泽赶到公司的时候,林小鹿正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。
老猫坐在对面,脸色很难看。
查清楚了。老猫把一份材料推过来,小鹿去年年底,为了给她奶奶看病,在网上借了八千块。放款方是个叫鑫达小贷的口子,砍头息、服务费、保证金,到手里只有六千。八千滚到一万八,只用了八个月。
鑫达小贷。陆泽盯着这个名字。
对,关键在这儿。老猫压低声音,鑫达小贷的实际控制人,往上穿透三层,是一家叫丰汇投资的公司。丰汇投资,去年跟虹庭资本合作过一个影视基金。
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又是虹庭。
也就是说,他缓缓道,虹庭系的钱,放到了小鹿身上。
不止。老猫冷笑,我顺着通讯录这条线查下去,催收公司的爆库名单里,还有十七个群演、三个剧务。都是这个套路——专挑剧组外围的年轻人下手。他们知道这些人怕什么,也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林小鹿低着头,手指绞着借条的边角,小声说:泽哥,他们今天给村里打电话了……打给我奶奶。我奶奶七十六了,她接完电话,一宿没睡着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:我不是怕他们骂我。我是怕……我怕他们再打一次。
陆泽看着她。
十九岁。前世,这个年纪的龙套女孩,被网贷逼到从天台上跳下去,新闻只报了三百字。
这一世,他既然捡了她,就不会让那三百字重演。
小鹿。陆泽开口,声音不高,抬头。
林小鹿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从明天开始,你不用再接任何催收电话。陆泽把那份材料收起来,锁进抽屉,你的债,公司接。但不是白接——这一万八,算公司预支给你的签约金,从你以后的片酬里扣,分十二个月,一分利息都不许滚。
林小鹿愣住了:可是……两万三……
两万三一分都不会给。陆泽说,明天,我让律师带着合同去。该还的本金加合法利息,一分不少;多出来的一分,让他们去法院告。
他们会不会……去法院闹,很难看……林小鹿又怕起来。
难看?陆泽笑了,小鹿,明天你就知道了——到底是谁难看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鑫达小贷在城西的办公室,来了三拨人。
第一拨,是星芒传媒的律师,带着合同和转账记录,当场把本金加合法利息结清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第二拨,是老猫。他没进去,就在门口架了台相机,对着进出的人拍。催收公司的头目刚要发作,老猫笑呵呵地递过去一张名片:别急啊,我这是正常工作。对了,你们老板丰汇投资跟虹庭合作的那个影视基金,备案号我查到了,要不要我念给你听听?
第三拨,是市场监管的人。
前一天夜里,一封实名举报信递了上去:鑫达小贷,年化利率百分之三百六,暴力催收,爆通讯录,受害者名单十七人,附件齐全。
举报信的落款,不是星芒传媒。
是一个看不下去的圈内人。
下午三点,鑫达小贷的老板被带走问话。傍晚,丰汇投资连夜注销了三个空壳账户。
晚上七点,热搜第九:#网贷黑产套路剧组群演#。
评论区里,有人贴出了受害者名单的部分打码截图,十七个名字里,有群演,有剧务,有十八线的小艺人。最高赞的评论写着:原来不是一个人贪心,是一群人吃人。
林小鹿蹲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,捧着手机看完那条热搜,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不是难过。是这一年半,她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。
江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她背上。
谢谢江映姐……林小鹿抽抽搭搭的,我以后肯定好好演,把钱还给公司……
还什么还。江映抱着手臂,看向远处的天,先把你那个番外妹妹演好。陆泽说了,那个角色,非你不可。
林小鹿哭得更凶了,一边哭一边点头。
办公室的窗边,陆泽看着楼下的这一幕,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。
【签约艺人林小鹿:信任度大幅提升。觉醒进度:1%→9%。】
【检测到艺人江映对宿主行为的高度认同。信任度:55%→58%。】
陆泽正要关掉面板,老猫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陆泽,两件事。第一,鲸浪那边来话了,说是内部又评了一次,《惊蛰》的排播……还是深夜档,但给了个额外的东西。
什么?
首页首屏,开播当天。老猫的声音有点古怪,第二件事……丰汇投资背后的人,我顺藤摸到一半,断了。
断了?
老猫顿了顿,最后经手批钱的那个人,档案是空白的。我只查到,这笔钱批出去的当天,有人给他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号码登记在一个老号码池里——那个池子,我干二十年狗仔都没见过。我刚想再往下挖一层,我的两个线人,全被掐了。不是吓唬,是连根拔。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老猫深吸了一口烟:陆泽,有人在盯着我们。这个人比赵廷远藏得深,也比他狠——赵廷远要钱,这个人,像是要命。
陆泽转头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漫上来了,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江映和林小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知道了。他说,声音很稳,线断了就断了。老猫,从今晚起,你只盯一件事。
什么?
盯紧虹庭。陆泽的目光沉下去,能让虹庭的钱拐弯的人,迟早会亲自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