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播那天,是周六。
下午开始,星芒传媒的办公室就没人坐得住了。林小鹿把零食摆了满满一桌,说这叫开播供桌;郑雄从剧组赶来,搬了把椅子,正对电视机坐下,谁跟他说话他都摆手。
只有江映不在。
她把自己锁在化妆间,说是要背明天要拍的戏。
十一点半,陆泽敲了敲化妆间的门。
出来看。
不看。门里传出江映的声音,你替我看。
你是主演。
所以才不看。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陆泽,我怕。
隔着门板,陆泽听见这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前世那个在颁奖礼上拿奖拿到手软、被全网叫江女王的女人,此刻缩在化妆间里,像个等成绩单的学生。
怕什么?他问。
怕我演得不好。怕观众不喜欢。怕……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怕我又回到那个酒吧去。
陆泽沉默了两秒,抬手,隔着门板轻轻敲了两下。
三年前,你从颁奖礼的红毯走下来,走到酒吧的台上。他说,那条路,你一个人走了三年。今晚不管结果怎么样,从午夜十二点开始,那条路,两个人走。
门里没声音。
过了很久,门锁一声开了。
江映站在门口,妆没补,头发随便别着,眼睛有点红:……谁跟你两个人走了。话别说这么满。
陆泽侧身让开,看你的戏去。
十一点五十五分,全办公室的人都坐到了电视机前。
江映坐在最边上,手里攥着一罐没开的可乐。林小鹿挨着她,比她还紧张,嘴里念念有词。郑雄叼着没点的烟,眯着眼。老猫架着他那台相机,说要记录历史。
十二点整。
鲸浪视频的界面上,《惊蛰》第一集的封面亮起。
画面黑了三秒。
第一帧,是老井。
青苔,井绳,晨光。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女蹲在井边洗衣裳,水声一下一下,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——没有台词,没有配乐,只有一整座小镇,在镜头面前慢慢醒过来。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。
第一集演到第十五分钟,阿萤第一次出场——她不会说话,她替弟弟比了一整套手语。镜头从她的手,推到她的眼睛。
弹幕第一次滚动起来。
她的手在说话。
等等,我居然看懂了,一个字都不用听。
这个眼神,这个眼神……
第一集演到第三十分钟,弟弟顶罪前的最后一场戏。阿萤追出三里地,在铁路边上拦住弟弟,比了整整两分钟的手语。字幕一行一行地浮出来:
哥,不要去。
这个家欠你的,我来还。
你听见了吗,我求你了——
她比完最后一句,忽然不再比了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弟弟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,却比所有声音都响。
办公室里,林小鹿先哭了。
她哭得毫无形象,抽抽搭搭,纸巾抓了一把又一把。郑雄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背过身去,肩膀动了动。老猫的相机举着,镜头后面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江映从头到尾没有哭。
她只是盯着屏幕,一眨不眨,像要把那四十分钟重新活一遍。
第一集结束,黑屏,片尾字幕滚动。片尾曲响起的那一刻,林小鹿地一声扑过去抱住江映:江映姐!你演得太好了!你太厉害了!
江映被她撞得一个趔趄,嘴上嫌弃:松开,一身鼻涕。
手却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。
陆泽没看戏。
他在看数据。
鲸浪的后台权限是方制片开的,实时数据,每分钟一刷新。
十二点整,开播,在线人数:1.9万。
这个数字让办公室里刚哭完的人集体沉默。一点九万。午夜档,新公司,没人气的阵容——1.9万,已经是给足了首屏资源的面子。
十二点十五分,在线人数:4.7万。
第一集播到一半,曲线开始爬坡。
十二点四十分,第一集结束,在线人数:11.2万。
凌晨一点,第二集结束,在线人数:19.6万。
凌晨一点半,评论区人数破五万。
陆泽盯着那条曲线。它不是直线,是一条从左下角一路昂起来的弧线,越到后半夜,昂得越狠——午夜档的观众,在口口相传。
凌晨两点,老猫接到一个电话,接完,他愣了半天,一拍大腿:热搜上了!
惊蛰阿萤#,热搜第二十三。
词条里最高赞的帖子只有三个字:看哭了。配了九张截图,全是阿萤的手语。
自来水来了。老猫盯着手机,语气都变了,陆泽,你看这个转发链——第一个发帖的是个大学生,说她在宿舍看的,看完把全宿舍摇醒了。现在这个帖子底下,已经有四十多个我也是
午夜档的妙处就在这儿。白天,观众是被平台喂的;午夜,观众是自己找来的。自己找来的观众,看完会忍不住告诉别人。
凌晨三点,第二个词条:#江映的手在说话#。
有人把阿萤的手语剪成了九宫格动图,配文:全剧没有一句台词,我却听了一晚上的话。
凌晨三点半,一个影视区的大V发了长评,标题只有八个字:年度最佳,我先说了。发出去二十分钟,评论过千。
凌晨四点,第三个词条:#午夜档杀出个王炸#。
这一次,词条下面开始出现同行。有编剧转发说五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剧本;有摄影师留言说那个井绳的镜头我能学一年;还有一个三线演员,晒出自己凌晨四点的播放记录,配文:看完第二集,我把明天要试镜的台词又背了十遍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鲸浪的实时数据定格在:开播首夜,累计有效播放——
327万。
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林小鹿把零食撒了一桌子,郑雄把没点的烟塞回嘴里,狠狠咬了两口。
陆泽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对赌线,三百万。一夜,超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高总监亲自发来的,只有两句话:陆总,数据我看到了。下周三,带着你的合同来我办公室。
陆泽还没来得及回,江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:数据呢?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。一夜没睡,眼睛里全是血丝,却亮得惊人。
陆泽把手机递给她。
江映盯着那个327万,盯了足足十秒钟。然后,在满屋子的欢呼声里,她忽然转身,快步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
林小鹿要去拉她,被陆泽拦住了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江映的肩膀在抖,她仰着头看天,声音哑得厉害:
陆泽。三年了。他们说我完了。
你说我不是毒药。
你……她吸了口气,终究没让眼泪掉下来,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却笑着,你说话算话。
窗外,天亮了。
第一缕晨光落在她脸上,像落在一件蒙了三年的东西上——掸掉灰,底下全是光。
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地亮了一下:
【《惊蛰》首播战报:有效播放327万,对赌线达成。成片爆率修正:71%→79%。】
【艺人江映:星值回升通道开启。当前星值:12→23。】
【提示:自来水效应已触发。注意,真正的考验在第二个播出日——观众会来,也会走。】
陆泽刚要关掉面板,老猫忽然喊了一声:陆泽!鲸浪那边来电话了!
不是高总监。老猫的表情有点古怪,是鲸浪的副总。他说……他想见你。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