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是上午十点到的星芒前台。
前台小姑娘抱着那份烫金的文件袋,手都在抖。楼下更夸张——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,律师函前脚进门,后脚公司楼下就围了七八家媒体,长枪短炮,全对着星芒的招牌。
来了。陆泽站在三楼窗口,往下看了一眼,比预计的早了半天。
老猫凑过来:函还没拆呢,热搜已经挂上了。#陆泽被指协助苏晚晴逃债#,词条是九点半上线的,律师函十点才到——你品品这个时间差。
函没到,词条先到。陆泽笑了,说明这封函不是法律文件,是通稿的附件。
他拆开文件袋。
律师函是君衡律所发的,委托方一栏写着两个名字:南安投资,和容氏地产。
正文措辞凶狠:星芒传媒近期频繁接触债务人苏晚晴,涉嫌教唆、协助其转移资产、恶意逃废债务;限星芒三日内停止一切接触,并公开澄清,否则将追究星芒传媒及法定代表人陆泽先生的连带清偿责任。
落款律师那一栏,签着秦仲禹的名字。
虹庭的前法律顾问,给虹庭控股的债主发函,告星芒协助逃债。老猫啧啧两声,这圈子可真小。
陆泽!郑雄推门进来,脸黑得像锅底,楼下来电话了,鲸浪那边问《惊蛰》续作要不要换出品方。函的事闹大了,平台先怂。
郑导,你回去盯小鹿的番外。陆泽头也不抬,这儿的事,中午之前给你答复。
……
十一点半,一间茶室。
陆泽对面坐着一个女人,四十岁上下,短发,素色衬衫,面前摆着一支钢笔和一个旧公文包。她叫方谨,圈里人称方铁嘴,打了二十二年经济官司,专接别人不敢接的案子——三年前,江映的封杀名单,就是她帮忙从法律上凿开的第一道缝。
函我看了。方谨把律师函推回去,三个毛病。第一,接触即协助逃债,没有这条法律,纯属吓唬人。第二,委托方写了南安和容氏两家——有意思了,南安是债主,容氏是前夫家,容氏早就把资产转移干净了,它跟这笔债还有什么法律关系?它没资格跟南安联名发函。
它联名的意义不在法律。陆泽说。
对,在舆论。方谨点头,联名,是为了让公众看见债主和受害者站在一起。所以第三点,也是最要紧的一点——
她钢笔一转,在连带清偿责任几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它要的不是吓退你,是给你扣帽子。只要协助逃债四个字在舆论场上站住,星芒就脏了,江映、林小鹿全跟着脏。陆泽,这个局,应诉是下策,澄清是中策。
上策呢?
方谨抬起眼:上策是反客为主——他们说你要帮她逃债,你就站出来说,你要帮她把钱还清。当着全行业的面,公开还。
陆泽慢慢笑了。
跟他想的一样。
……
下午两点,星芒传媒官方账号,发布了第一份,也是唯一一份回应。
没有长篇大论,三段话。
第一段:星芒从不协助任何艺人逃避债务。星芒要做的,是帮助苏晚晴女士,以其合法劳动所得,公开、体面地清偿全部债务,一分不少。
第二段:为此,星芒已聘请专业债务重组团队,将于七日内制定完整重组方案,并公开邀请全部七家债权人到场协商。协商全程,对媒体开放。
第三段只有一句话:我们请每一位债权人,尤其请南安投资,务必到场——毕竟,你们刚刚才花大力气,把她的债,一笔一笔,全都收拢到了自己手里。
回应发出去十分钟,评论区炸了。
【等等,最后一句什么意思?南安投资把债都收到自己手里了?】
【收债收得这么齐,倒像是怕别人抢着跟她谈似的。】
【公开协商,全程开放?这哪是逃债,这是当着全网的面还钱啊。】
【突然觉得,协助逃债这四个字,是谁心虚谁喊的。】
老猫盯着后台数据,忽然咦了一声:陆泽,你看热搜。#陆泽被指协助苏晚晴逃债#,掉下去了。顶上来一个新词条——#南安投资是什么来头#。
水军呢?
水军还在冲,冲不动了。老猫咧嘴,你那段请南安投资务必到场,等于把聚光灯直接怼它脸上。它现在敢冲你,就等于承认它心虚。
正说着,陆泽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映,三个字加一个句号:下来。
陆泽下楼。江映靠在公司侧门的车边,戴着帽子和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把一个保温袋塞进他手里。
什么东西?
江映说,苏晚晴昨天不是请你喝汤了吗。我这人小气,见不得别人请。
陆泽拎着保温袋,半天没说出话。
别误会。江映转过身去拉车门,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,我炖的时候没想那么多。炖完了才发现是给你炖的。陆泽,我这辈子头一回给男人炖汤,你最好给我喝干净。
车开出去两米,她又停下来,降下半扇车窗:对了——那封律师函,我在楼上看了。写函的人,把恶意逃废债务四个字用了三遍。
用得越多,越心虚。江映看着他,你在台上说过,星芒的戏,永不录用名单作废。今天这句话,再加一条——星芒的人,永不背黑锅。谁想给你扣帽子,你就把他的帽子,扣回他自己头上。
车窗升上去,车开走了。
陆泽拎着那袋汤站在侧门口,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悄悄跳了一行小字:
【艺人江映:心动值上升。当前关系:信任度 78%。】
他笑了笑,没理系统,拎着汤回了楼。
三点整,君衡律所的官网,悄悄删掉了那封律师函的备案公示。
三点二十分,容氏地产的官微,删了上午那条容氏必将追究到底的声明。
删声明这个动作,比任何声明都响。
……
傍晚,苏晚晴到了星芒。
她是看着热搜一路走进来的,进门的时候,眼圈是红的,站得却比昨天直。
陆总,她说,协商的事,媒体全来了。秦仲禹那边刚才给我来了电话,说南安可以谈。
电话里什么口气?
苏晚晴想了想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点冷:很客气。客气得不像债主,像是怕我把什么账翻出来。
记住这个口气。陆泽说,七天后谈判桌上,他们越客气,你越要把腰挺直。
苏晚晴应了,又小心翼翼地问,那……还债的钱,从哪儿来?我算过,我这样的名声,接不到活,一个亿四,就是把我劈成八瓣去打工——
所以我昨天说过,第一步是债务重组,第二步——
陆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文件的封面上,写着四个字:
《复出方案》。
钱不是打工挣来的,是红回来的。陆泽说,晚晴,第一步,我要你先站到两亿人面前。
苏晚晴的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,抬眼看他:两亿人?怎么站?我现在这张脸出去,两亿人里,有一亿九千万想看我的笑话。
那就让他们看。陆泽靠回椅背,看清楚了,才知道这三年他们骂的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窗外,夕阳把整条街烧成金色。
苏晚晴抱着那份文件走出星芒大门的时候,楼下蹲守的记者哗啦一下围了上来,闪光灯连成一片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没有躲,没有低头,一步一步,从闪光灯中间走了过去。
这是三年以来,苏晚晴第一次,在镜头面前,抬起了头。
而同一时刻,虹庭资本顶层会议室里,赵廷远盯着大屏幕上星芒那份回应的最后一段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公开协商……他笑了一声,有点意思。通知南安的人,谈判桌可以去。但是去之前——
他转过头。
让二组把的新案子立起来。这一次,靶子,就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