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淄,墨县,下河村。
天寒地冻的时节,忙碌的人也不得安闲。
王亮父母家里。
天刚黑下来,屋里就亮起了灯。
虽然只是36瓦的小灯泡,可发出的灯光却能照亮屋子。
要知道,在这下河村里,这电灯除了大队部外,就只有老王家有了!
而能够用上电灯,自然是王亮的身份带来的。
自从进入九部成为一名实习电工后,王亮便清楚这是难得的机会,也是改变他们一家命运的机会。
于是,在平日里除了卖力工作,还投入到学习当中。
小时候上学不专心,好多字都不认得,他就回家找自家媳妇,因为媳妇上学上得好,认字认得多。
可惜是个女孩,家里没让继续读书。
夫妻俩一起学习,再不会的就去大队部找会计学。
经过一年的学习,王亮成功转正,成为九部的电工。
这一刻,王亮不再是村里生产队的壮劳力,而是隶属于九部的一名革命工人。
随即,在县城里分了房子。
妻子刘玉芬跟着搬进新家,六弟王然沾光去县里学校上学。
转年,家里就迎来了一个大胖小子。
小名九娃,大名,王传涛!
安顿下来后,王亮并没有自满,而是更加努力工作。
而他的努力被供电所的人看在眼里,去年过年时候得到了优秀标兵的荣誉。
那天,从李铁军站长手里接过证书的时候,整个人都哭得稀里哗啦。
那天,舞台下的刘玉芬抱着儿子同样哭得脸都花了!
头一次,他感受到了努力就有收获。
头一次,她为王亮感到自豪!
两人也都在心里,将九部的事情,当成天大的事情。
随后的工作中,他比其他人更加用心,更加卖力。
这两年来,所看管的区域是出问题最少,通电保障最好的区域。
如果保持下去,今年绝对能评上优秀先进单位。
王亮的生活翻天覆地,也没有忘记老家的爹娘。
家里老娘眼睛不好,于是王亮出钱给家里拉了电线,安装上了灯泡。
只是老人节省惯了,平常很少开灯。
可即便如此,也让村里的人羡慕得不行。
平日里来老家走动的邻里,看着房梁上垂下来的灯泡,没有不羡慕的!
“娘,这红烧肉罐头都做了,一会儿人多,少了不好看!”
王亮手里拿着两罐红烧肉罐头,走到一旁对着老娘说道。
屋子里,老父亲听了也说道,“扣扣搜搜的!”
面对老爷子的唠叨,老娘直接怼了回去,“有你吃的就行了,还堵不住你的嘴!”
炕上老爷子听了吧唧下嘴,没有搭理。
只是眼睛放在两瓶老白干上,满是惊喜。
随后看着在炕上爬来爬去的孙子,又眯眯地笑起来。
“九娃,来,爷爷抱抱!”
“哎呦,这斤两…”
说着就把肉墩子似的九娃抱在怀里。
刘玉芬正在烧火,听到老两口拌嘴也不掺和,两人一辈子了,磕磕绊绊已经成了寻常交流方式。
回到屋里,王亮从老爷子身上将儿子抱下来。
这小家伙沉得很,老爷子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。
将九娃放到炕头上,王亮从口袋里拿出烟放在老爷子身前,“爹!明天我休班,咱们进城去!”
老爷子抽出一支烟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,听到儿子的话好奇看过来。
王亮将烟头递到跟前,老爷子凑近点上,随后小心地吸了一口,这才满意地问道,“去城里干嘛?这一来一回的路远不说,还得去大队开证明,麻烦得很!”
王亮却是摇头道,“大队好说,一会儿刘书记来了我跟他说一声,就是盖个章的事!”
“主要是我给您二老买身衣服,马上过年了不是?”
老爷子一听脸上露出笑容,这要是换上新衣服出门,那走路都得带风啊!
“买什么衣服?”
正在做饭的老娘听到声音直接掀开门帘走进来,一脸的不悦,“买什么买?家里又不是没有新衣服!这衣服缝缝补补的,不能穿啊!”
“小亮子,你可不能乱花钱,这九娃以后要上学,还有玉芬多生几个,够你们忙活的!”
老娘驮着背,面色严肃,可说出来的话都是关心。
他们家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!
可不能养成乱花钱的毛病。
老娘刚说完,身后传来刘玉芬的声音,“娘,这事儿是我的意思!”
说着搀扶老娘走到一旁炕上坐下。
老两口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,原本准备拌嘴的话,也憋在口里说不出来。
刘玉芬将老娘扶到炕上,王亮也跟老爷子一起坐到炕中间。
九娃完正在不断地爬着,这时候正是新奇的时候,看着什么都想上去咬一口。
刘玉芬宠溺地将孩子抱在怀里,然后笑着说道,“爹,娘!给二老买衣服的事情是我和亮子一起商量定的!”
“这些年来我跟亮子也没有在二老面前尽孝,今后我们在县里,山长路远的,有些事情也帮不上忙!”
“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回来表表孝心,买衣服的事,您二老就不要推辞了。”
老爷子听了抽烟的手都颤抖了两下,老娘更是两眼浑浊,握着刘玉芬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服那都是破了又补,补了又破。
家里最好的衣服还是当初结婚的时候置办的,这些年来除非重要的节日,其他时候都舍不得穿。
刘玉芬说完,王亮便笑着开口说道,“娘,您就别心疼钱了,你儿子我现在有出息了,有这能力了,自然要为二老置办一身衣服。”
“往后日子好着呢,再说了,这一身衣服也用不了多少钱。”
说完,看向一旁的妻子,笑着说道,“还有个好消息给您二老说一声。”
这话说完,二老都看向儿子,随后又看向一旁的刘玉芬,本能地以为这家里可能又要多一双筷子,这目光让刘玉芬红了脸。
却听王亮笑着说道,“爹娘,这段时间县里新开了一个新的服装厂,到时候会招收许多女工进去工作。”
“玉芬前段时间参加了招聘,成功选上了,等过了年就可以进入服装厂工作。”
老两口一惊,立马看向刘玉芬,就见刘玉芬笑着说道,“平常在家里多做了一些针线活,加上亮子买了一台缝纫机,平常在家里多练手,所以就给选上了。”
老娘一听这话,立马笑得合不拢嘴,“好啊!好!”
“这一个月十八块呢,当然好了!”
王亮在一旁补充说着,老两口听了又是一阵惊呼。
老爷子更是手指头颤抖,没记错的话小亮子一个月得三十多块钱吧,这两口人加起来一个月五十多啊。
他们大队里最后结余多少钱来着?
好像一百多块吧!
越想,老爷子的脸上皱纹越多。
这日子啊,比早些年的地主都过得好!
“那你们都是上班了,这九娃谁看?”
老娘又担心起来,“要不放家里吧,我跟你爹还能看着点!”
王亮听了笑笑,一旁的刘玉芬连忙说道,“娘,这个不用担心。”
“到时候把九娃送到育儿所里就行,我上下班接送就好。”
小两口不是没想过放老家里,可家里姊妹多,老爷子又不是只有一个孙子。
九娃给看了,其他兄弟怎么想?
这事儿,就怕比较,就怕较真。
更何况,在县城里九娃也能接受好的教育,比在家里玩泥巴强多了。
“育儿所啊,好,好!”
老爷子高兴说着,老娘突然感慨道,“你们这日子起来了啊,要多谢你们领导啊!”
“娘,这事儿子心里一直装着呢!”
王亮在一旁拍拍胸口说着,“就是这服装厂,也是九部鼓励建造的,所以,您放心,咱们家都是懂得感恩的人。”
老两口听了笑着点头。
嘎吱
这时候大门推开,几人听到后知道是来人了。
王亮连忙出门迎接。
就看到王然在前面走着,身后还跟着一群人。
领头的赫然是大队书记。
“刘叔,您来了!”
王亮上前欢迎,两人握手显得不伦不类。
“小亮子,出息了啊!”
刘书记拍着王亮胳膊,脸上满是欣喜。
这村里出去了个电工,即便是去县里开会也有面子。
更何况这小亮子争气啊,得了优秀标兵不说,来年估计就提小组长了。
这当了官,以后就能提携村里的人了。
别的不说,就他那小弟王然,据说也在学习电工知识,这里面要是没有王亮帮衬才,鬼才信呢!
“刘叔,您这话说的,要是没有大队,哪有我今天啊!”
“外面冷,您赶紧进屋!”
刘书记看着王亮脸上的自信,心里叹息。
还是得出去,才能磨砺人啊。
随后走进屋里,瞬间眼前一亮。
“老婶子,您这一锅红烧肉可得两三斤吧。”
看着掀起来的锅盖,里面红烧肉可是不少。
老娘听了哈哈笑着,“五斤,亮子带回来的,都做了!”
一听这话,刘书记心里又是一阵惊奇。
这王亮的日子,看来比自己想的还要好啊。
不过想到那可是九部的工人啊,单单福利都能让县里的人眼馋。
刘玉芬连忙招呼着刘书记进屋,王亮在外面又跟会计、库管几人打招呼。
最后面是家里的大哥二哥几个!
王亮点点头,然后一起进门。
老爷子跟刘书记坐在一起,不大的炕上坐满了人。
几个嫂子也过来帮忙,刚进门大嗓门的二嫂子就鼻子吸了吸,随后眼前一亮。
“我的娘啊,这是多少肉啊!”
其他几人也是不停吸气,惹得老娘直笑,“一个个的没见识,赶紧进来做饭!”
几人听了也不恼,走进屋里就看到案板上还放着一块大肥肉。
众人进屋,更加热闹。
王亮拿出一盒没开封的香烟,随后给众人挨个分了一支,又拿起打火机给刘书记点上。
屋子里吞云吐雾,一群人闲聊着,脸上止不住的感慨。
说起批条子的事,刘书记直接让会计晚上去搞定。
然后说到买衣服上,其他几人听了都是夸赞王亮有孝心,替老两口高兴。
又说起刘玉芬要去服装厂上班的事,十八块钱一说完,屋里突然就沉寂起来。
随后又是一阵恭维。
几个兄弟互相看了眼,然后齐齐摇头无奈苦笑。
这差距是越来越大了。
不过,王亮不是外人,能帮小六,自然也能帮他们。
更何况,家里出了能人,他们子孙辈也能跟着沾光。
老爷子在一旁呵呵笑着,他们老王家,要好起来喽!
很快,饭菜出锅。
一个大铁盆端上来,里面满满的土豆红烧肉。
“大家都尝尝,这是多少供电所发的福利,红烧肉罐头,我们平常中午加餐就吃这个!”
王亮拿着勺子先给刘书记舀了一碗,那红烧肉比土豆都多!
“亮子!”
“够了够了!”
刘书记连忙客气着,双手接过。
一旁的王老爷子笑呵呵着,拿起酒瓶给刘书记倒上。
“哎呦,老叔,这个我来,我来!”
刘书记一边客气着,一边拿起酒瓶子看了看,正宗老白干啊。
平常喝的都是小卖部里打的散酒,这也就是去公社开会能尝一口。
王老爷子看着刘书记倒酒,心里更是美的慌。
这酒啊,要不是小五争气,他这辈子都喝不到。
其他人就不用王亮舀了,自己动手,个个吞着口水。
王亮宴请几人吃饭,那可是倍有面子的事。
当然,这饭也不是白吃的,几人心思都懂。
无非是让老两口在村里受到照顾,年纪大了,干活出工能少点就少点。
几人心里清楚,也没别的一脸。
两杯酒下去,几人更加热烈。
随后听王亮说着县上的见闻,众人竖起耳朵听着,等回家还能吹吹牛。
当说起工作上的事情,一些消息即便是刘书记听了都觉得新奇。
屋子里不时拍手叫好,也不时就露出羡慕神色。
而在客厅里,一群妇女围绕在刘玉芬身旁打听着县里的事情。
她们一辈子没有在县城住过,这听到耳朵里的都是新奇。
“镇上建服装厂了?那大喇叭上喊得每人都有衣服穿,是真的?”
大嫂磕着瓜子好奇问道。
其他人也都认真听着。
刘玉华抱着儿子笑道,“当然是真的了。”
“这服装厂已经建起来,很快就要开干。”
老娘手里拿着罐头壳子准备用来盛水喝,听到询问在一旁笑道,“亮子媳妇还是服装厂的工人呢。”
众人一惊。
“这工人一个月都有十八块钱,可不少咧。”
众人再惊。
随即齐刷刷的看向刘玉华。
见此,刘玉华笑着点点头,这种事情她已经习惯了。
等回娘家的时候,估计还得经历。
“我的天呢,一个月十八块钱,比我们家一年挣得都多啊。”
大嫂只觉得心都跳不动了。
三嫂更是捏着一个罐头壳子嘴里嘟囔着,“这一天一个罐头的,日子比地主老财都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