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独，莫可名状。纪荷厌恶用模糊的词句描绘情感，对于孤独，也是如此。她向来习惯用精准的刻度衡量一切，唯独这份漫溢在骨血里的空寂，无从丈量，亦无法拆解。
她也许是孤独的，在那以前。在她还未踏着决绝的步子，走出那座困住她半生的、名为“家”的牢笼以前；在她还未看清枕边人的虚伪，还未亲手斩断那些缠绕在身的、名为“责任”与“牺牲”的枷锁以前。
菡萏冷香销于夜风，穿透真丝雪纺裙的缝隙，拥抱了纪澜。她向来认为与寂寞绝缘，软弱的自己早就被她亲手掐死在了多年前。她决然地冲破高墙，处境不如堂吉诃德落魄，但自认可算巾帼。
离开了充斥着权力欲望与被迫牺牲，，离开了那个结婚不过半年，便将婚前约定抛诸脑后、肆意出轨的丈夫，纪荷曾以为，自己可以在这异国他乡，把独自生活过成诗。她以为，斩断了所有牵绊，便可以与孤独彻底诀别，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——清醒、独立，不攀附，不将就。
可要知道，冲向风车的骑士，从来都只有胯下那匹老到快死的马，和一身孤勇。蒙头直撞的骑士，也许尽皆此般命运：曾许诺同行的人，在风雨来临之际，终究还是犹豫了，转身选择了背叛，留她一人在原地，独自面对所有的兵荒马乱。于是啊，她便只能亲手吞下这颗苦果，一点点品尝起孤独的滋味，从舌尖到心底，一寸寸发凉。
“唉... ...”
聒噪的蛙鼓蝉鸣，在这夏夜里此起彼伏，将她那一声轻得像羽毛的轻叹，彻底淹没，无人察觉。连晚风都似在刻意忽略，只顾着卷着残留的荷香，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如山上雪，清冽孤绝；如人间月，清冷皎洁。这位曾被人奉为神女的女子，终是缓缓垂下了眉头，褪去了一身锋芒。她踩着露趾凉鞋，鞋尖轻碾过院中的月光，一步步踱步，身影被昏黄的灯影拉得很长，与这秋夜的寂静融为一体。凉鞋与青石地面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是这无边孤寂里，唯一的烟火气。
上天大抵还是垂青于她的。年少时，她容颜倾城，品性如荷，蜂蝶慕其幽香，名流趋之若鹜，可她寸心不动，守着一份纯粹，不肯将就。如今，红衣脱尽，芳华渐敛，如菡萏过了盛放的时节，只剩满心清苦，皆因那无端而来的秋风，误了她的花期，乱了她的初心。
可她终究不是菡萏。菡萏遇秋风便香消玉殒，徒留残荷听雨的悲凉；而她，纵使被秋风所误，纵使心有清苦，纵使尝尽孤独，这所有的委屈与寒凉，终会因那可嫁的春风，一点点消解。她还在等，等一阵温柔的风，吹散这漫漫长夜的孤寂，等一个契合的人，陪她看遍人间烟火，让那些被辜负的时光，都能换成往后的岁岁安暖。
等待总是漫长的，但回报终于如春雨，悄无声息降临在了她的头上。没有轰轰烈烈的铺垫，没有刻意为之的仪式，就那样猝不及防地，撞进了她早已尘封的心底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手机，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，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，几分犹豫，几分忐忑，最终还是凭着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勇气，义无反顾地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。
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，让她紧绷的神经愈发紧张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片刻后，忙音戛然而断，那头传来一道略带沙哑却清晰的人声，打破了这深夜的寂静。
还好，看来上次说过之后，他已经没有再拉黑她了。
“喂？”
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刚从忙碌中抽离的疲惫，却依旧清晰。纪荷攥紧了手机，刻意压着声音，装作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样，可尾音里还是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，轻声问道：“在干嘛？”
“.......在工作，不然还能干嘛？”
车间里，季小波毫无形象的半躺在靠椅上，捏了捏眉头，有些意外。
在干嘛？这是什么开场白，是他们之间应该有的吗？
听着电话那头略带惊讶的语气，纪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指尖微微发颤，语气也变得有些局促，连忙含糊地应道：“哦哦，工作啊.....”话一出口，便有些懊恼——她明明想好了千万种开场白，怎么一开口，就变得这般笨拙。
不再纠结她刚才的语气，季小波简单问道，“找我什么事，纪大小姐。”
纪荷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，喉间微微发紧，语气也变得有些含糊：“......也没什么事.....”话一出口，连她自己都觉得敷衍，心底的紧张又多了几分。
“......没什么事我就挂了，忙着呢我。”季小波闻言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无语，指尖已经移到了挂断键上，转手便准备挂掉电话。他这边一堆琐事等着处理，实在没功夫陪人闲聊。
没什么事就给自己打电话？难不成是闲得慌，想跟他闲聊？他可没这个闲工夫。
“等..等一下，有事，先别挂！”纪荷见状，连忙急切地叫住了他，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几分，心底暗自气恼：没什么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？什么人啊这是，半点耐心都没有。
“说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气恼，定了定神，轻声问道：“你还记得上次你答应我的事吗？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，生怕他早已忘记。
“说吧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干脆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，也没有以前那般耍赖扯皮，这般利落的模样，倒是让纪荷微微一怔，有些意外。
她定了定神，语气变得坚定了几分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来纽约一趟。”
“不能在电话里说吗？”
“当然不行，必须要当面说。”纪荷想都没想，直接拒绝了，语气不容置喙。那件事太过私密，也太过郑重，怎么能在电话里随口提及，她必须当面说。
“........”听筒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，还有季小波那边隐约传来的呼吸声，却迟迟没有回应。
她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，指尖攥得手机微微发烫，语气也变得有些紧张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试探着问道：“你要反悔吗？”
“没有，只是这几天恐怕不行，有件重要的事抽不开身。”
听到这话，纪荷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，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松，指尖的力道渐渐舒缓，语气里的慌乱褪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，轻声说道：“那没事，等你忙完了再来就行。”
“我......”季小波有点犹豫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......你要是要我帮你介绍什么合作的话，大可不必，你直接告诉我你想要多少钱，我直接给你钱就行了。”
各种条约不也割地赔款吗，大不了他赔她点钱就完了，他实在是不想去履行这个未知的约定。
“......季小波.....”
纪荷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却冷得像冰，仅仅是唤了他的名字，便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那语气里的愠怒与失望，浓烈得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，让季小波莫名一僵，恍惚间竟觉得，她像是要把他剥皮剔骨一般，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住了。
”你不来就算了，我不稀罕你那几个臭钱！”
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节微微凸起，纪荷的眼眶瞬间泛红，心底的委屈与愤怒翻涌而来，只剩满心的不甘与酸涩。该死的混账！她承认自己是想赚钱，可她从未想过要用这件事来要挟他，更从未想过要拿他的钱！在他眼中，自己竟然就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、可以用金钱打发的人吗？
电话那头静默一瞬，他顿时有些心虚，连忙打着圆场，干笑两声缓和气氛：“哈哈.... 开个玩笑，开个玩笑，别急嘛，别当真。我去，我过些日子把手头的事忙完，立马就过去纽约找你。”
纪荷胸口堵着一团闷气，清冷的嗓音里裹着未散的怒意，带着几分赌气般的冷淡：“你最好别来！”
“真去，我答应过的事从来不反悔。”顿了顿，他又带着几分试探，小心翼翼开口：“但你总得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吧，我好提前做个准备。”
“不用你准备，你到了再说！”
季小波无奈叹了口气，随意瞥了眼屏幕上的时区时间，视线一顿，当即惊了起来：“纽约现在是凌晨五点吧？你这个点给我打电话，你不睡觉啊你？”
“要你管？”
她嘴硬地回了一句，心头却微微一怔，这才后知后觉留意起时差。原本只是夜半醒来，心事翻涌再也无法入眠，鬼使神差就拨通了他的电话，情绪一上头，竟半点都没顾上两地时差，不知不觉竟已是纽约凌晨。
“.......好吧好吧，早点睡吧你，别我还没过来你先猝死了。”
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。”纪荷气结。
明明还在生他的气，被他这么不着调地一调侃，满腔的怒火反倒被冲淡了大半，只剩又恼又羞的别扭。晚风掠过庭院，撩起她裙角微扬，握着手机的指尖却慢慢松了力道，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，也悄然平复了几分。
“呵，不识好歹，关心你一下还骂我？”他低低嗤了声。
“我用得着你关心啊？”她梗着语气硬怼，嘴上依旧不肯服软，心里却莫名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。清冷的眉眼敛着月色，面上还端着疏离的傲气，可方才郁结在胸口的闷气，早已被他这句随口的关心，悄悄揉散了大半。
“算我自作多情行了吧，妈的，真是不识好人心.....”
嘟囔了一句，不等她再骂回来，季小波便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听筒里陡然传来忙音，嘟嘟的声响在耳畔回荡。纪荷握着手机愣在原地，一时竟有些猝不及防。
月色浸着晚风掠过肩头，荷香幽幽浮动在夜色里。她本还憋着几分别扭，等着他再讨饶两句，谁料他竟说挂就挂，半点都不迁就。
心头莫名涌上一缕空落落的失落，又带着几分被晾在原地的气恼，可偏偏唇角，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抿了抿，藏住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浅羞意。
不过随即又浮上了几丝烦躁，等他过来了，自己该怎么说呢？还有浅浅，儿时自己曾带着她一起玩耍嬉闹，情分素来不浅。如今自己要做这样一桩出格又逾矩的事，一旦摊开，日后又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浅浅？
一念及此，孤独与彷徨再次缠上心尖，混着夜里的荷香与月色，沉沉压在心头，让她站在原地，久久无法平静。
而远隔重洋的中海，季小波的心绪也没有刚才表现得那般无所谓，脸上浮现了淡淡愁容。
“妈的，这叫什么事啊....”
不答应吧，到时候她万一回国那么一闹，好不容易哄好的岳父岳母还能给自己好脸色吗？答应的话，自己过去要是被她强上了怎么办？这他妈的......唉.......自己也没干什么啊，怎么都往自己身上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