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瑶看着林念苏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，看着老陈说：
“老陈，你没死。”
“我还活着，没想到你也活着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头顶传来一阵机械转动的声响，像是齿轮在咬合。
林念苏抬起头，天花板上有几条缝隙，正在慢慢张开。
“小心……”白瑶喊了一声。
天花板的缝隙里伸出几根细长的金属管，顶端冒着红色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扫过走廊，停在林念苏他们站的位置，红光对准了他们。
“这是赵振邦留下的AI防御系统。”老陈说。
林念苏问：“怎么关掉它？”
“关不了，只能打。”
白瑶已经蹲下来了，打开铝合金箱子，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手指大小的银色胶囊。
她拿起一根，拧开盖子，把里面的液体倒进掌心的一个微型装置里。
装置嗡了一声，开始震动。
她说：“我得纳米机器人已经启动，三十秒激活，我需要三十秒。”
林念苏盯着那些红色光点，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亮。
金属管的末端开始发出滋滋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充能。
“十五秒。”白瑶又说。
管子顶端的红光骤然亮了一倍，一道光束从其中一个管子里射出来，擦着林念苏的肩膀打在墙上。
墙壁被烧出一个洞，边缘发黑，冒着烟。
紧接着第二道，第三道。
光束越来越密集，在走廊里交错。
“散开！”林念苏喊了一声，推了顾清岚一把，她侧身贴在墙壁上，光束从她面前划过，距离不到十厘米。
老陈已经滚到了走廊拐角后面，三个国安队员分散在各个角落，手里举着枪。
林念苏蹲在墙边，看着那些红光扫过来，一道接一道。
其中一道擦过他的耳边，烧掉了一撮头发，焦味钻进鼻子里。
“白瑶，好了没！”
“还有八秒！”
四道光束同时从不同的角度射过来，封锁了整条走廊。
林念苏翻了个身，滚到墙根下面，光束在他原来站着的位置打出一排深坑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顾清岚站在对面，她的位置刚好被射界死角挡住了，没有受伤。
“清岚，别动！”
“还有三秒！”白瑶喊。
三、二、一。
白瑶把手掌里的装置往地上一拍，一声清脆的破裂声。
银色的液体从装置里流出来，在防静电地板上扩散开，像水银一样快速铺开。
那些液体流过的地方，地面开始变暗，像覆盖了一层薄膜。
天花板上的金属管突然停了，光束也灭了。
那些红色的光点闪了几下，然后熄灭了。
金属管缩回了天花板缝隙里，齿轮声消失了。
走廊瞬间变得安静了。
白瑶蹲在地上，掌心按在地面，喘着大气说：“好了，纳米机器人侵入了控制芯片，瘫痪了它的发射系统，但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分钟。”
“二十分钟够了。”林念苏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顾清岚面前说：“伤到没有？”
“没有，你呢？”
“擦了一下。”
他抬起右臂，袖子被烧掉了一块，下面的皮肤发红，好在没有破皮。
顾清岚看了一眼，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。
“疼吗？”
“不疼。”
顾清岚低下头，发现自己的左臂袖子被血染红了一片。
刚才那道擦过她面前的光束没有击中她，但被烧融的墙壁碎片飞溅出来，划破了她的手臂。伤口不深，但血一直在渗。
林念苏看见了立刻说：“清岚……”
“没事，皮外伤。”
林念苏蹲下来，撕下自己衬衣的一截下摆，缠在她手臂上。
“疼就告诉我。”
“不疼。”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白瑶从旁边走过来，肩膀上扛着那个铝合金箱子，看了一眼顾清岚的手臂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走，二十分钟，不长。”
林念苏站起来，扶着顾清岚往前走。
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房间，四面墙壁都是白色的，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，天花板很高，上面挂着一排排日光灯。
房间正中间有一台巨大的黑色服务器机柜，三米多高，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台都大。
密密麻麻的硬盘指示灯在闪烁，蓝色的光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。
机柜旁边有一个透明的玻璃舱，像是一个大型的培养箱。
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，有一具身体悬浮在其中，穿着白色病号服，头发在水里散开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口鼻上扣着一个呼吸面罩，几根管线从面罩延伸到舱外的设备上。
林念苏走到玻璃舱前面，看清了那张脸。
和门口站着的陆瑶一模一样。
但舱里的那个闭着眼睛，一动不动。
手指微微蜷着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门口站着的陆瑶，她也在看着舱里的自己。
“那是你的身体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是她的意识，我的身体在舱里，我的意识在系统里，我现在是通过投影设备跟你们说话。”
老陈走过来，站在玻璃舱前面，看了一会说：“她的身体也还活着，心率正常，呼吸稳定。”
“多久了？”
“快半年了。从车祸那天起。”
林念苏看着玻璃舱里那张脸，想起了陆沉在会见室里说的话：“她说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你别难过。我把自己备份了。”
她这哪是备份啊，她是活生生把自己从身体里抽出来，塞进了系统。
“陆瑶，你能出来吗？”
“不能，意识已经和系统深度绑定了，分离的话，我就会消失。”
“那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还活着，但活不了多久，营养液维持了半年，系统的能耗越来越高，它撑不下去了。”
白瑶已经走到了服务器前面，打开她的铝合金箱子，开始连接设备。
“她的意识数据在服务器里，如果要关掉休眠程序，她的意识必须保持连接状态。”
“那就不能关。”
“不关，休眠程序就会一直存在，赵振邦随时可能激活它。”
林念苏站在玻璃舱和投影之间，来回看着。
两个陆瑶。一个在舱里，一个在门口。
一个是身体，一个是意识。
都活着，但都不能离开。
“林司长。”门口那个陆瑶开口了，“你不用为难，我早就做好准备了。”
“什么准备？”
“关掉服务器，我的意识会跟着消失。但休眠程序也会跟着消失，赵振邦手里就没有筹码了。”
“你死了，谁救你哥哥？”
她沉默了一下说：“我哥哥会理解我的，他从小就比我坚强。”
林念苏看着她。
投影很清晰，像是真人站在面前。
“陆瑶，还有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“有，但需要时间。我可以尝试把意识数据转移到另一个服务器上，然后关掉这个。但转移过程中，我需要保持意识连接状态。如果连接中断，数据会损坏。”
“转移需要多久？”
“至少四个小时。”
“这四个小时里，赵振邦可能已经激活休眠程序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在两个小时内关掉他的远程访问权限，让他在系统里彻底失去控制。”
林念苏看着那个巨大的服务器机柜问：“怎么关？”
“底层权限。元医中枢的底层权限只有两个人有，赵振邦和我。赵振邦是通过卫星链路远程访问的，他的认证数据在系统里有一个独立的分区。如果我能删掉那个分区，他就进不来了。”
“你能删？”
“能。但删掉那个分区的时候，他会立刻发现。他会尝试通过备份恢复。我需要有人在我删除分区的同时，物理切断他的卫星链路。”
“卫星链路在哪儿？”
“楼顶那根白色的天线。”
林念苏转过身，看着三个国安队员说：“去楼顶，切断卫星链路，等我的信号。”
三个人点了点头，转身出了门。
林念苏走到玻璃舱前面，看着里面那张脸说：
“陆瑶，如果删除分区失败……”
“不会失败。我准备了半年。”
“如果成功呢？”
“成功之后，休眠程序就失去了激活指令的来源。你们关掉服务器，我的意识消失，赵振邦的筹码也没了，30亿人就安全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投影闪了一下，像是在调整信号。
“林司长，我哥哥在看守所里，你再帮我带句话给他。告诉他，我不后悔。从备份自己的那天起，我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。我觉得，这就是我的意义。”
林念苏站在玻璃舱前面，哽咽着说：
“我一定帮你带到，但现在，你先帮我们删掉那个分区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投影消失了。
林念苏看着老陈说：“开始吧。”
老陈走到服务器前面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起来。
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。
白瑶在另一台终端上监控着数据流。
顾清岚站在林念苏旁边，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服务器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。
老陈的手很快，像是在拆一件他闭着眼睛都能拆开的机器。
“找到了。”老陈的手指停了一下，“赵振邦的认证分区。在系统底层，用了三层加密。”
“能删吗？”
“能。但删除的时候他会立刻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。”林念苏拿起对讲机，“楼顶，准备好了吗？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回复：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等我信号。”
他把对讲机放在桌上，看着老陈说：“删。”
老陈的手指按下了回车键。
屏幕上的代码开始疯狂滚动，红色的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。
与此同时，服务器的风扇声突然变大了，像是系统在全力运转。
“他发现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楼顶，切断！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电缆被剪断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服务器屏幕上的警告框停住了，红色的字符变成了绿色，一行接一行地显示：“认证分区已删除。”“远程访问权限已终止。”
老陈的键盘声停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删掉了。卫星链路也断了，赵振邦现在进不来了。”
林念苏看着屏幕，那些绿色的字符还在滚动。
他拿起对讲机说：“楼顶，撤回来。”
对讲机里没有回复，他等了两秒。
“楼顶，回话。”
还是没有。
他看了一眼白瑶说：“她们在楼顶。”
白瑶感觉不妙，立刻说：“快，出事了。”
林念苏转身冲出门，跑到楼梯口，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。
楼顶的铁门虚掩着，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
他推开门，看见那两个国安队员站在天线旁边，天线已经被切断了，电缆散落在地上。
但他们举着枪，对准了楼梯口的方向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有人上来了，我们切电缆的时候，听到楼下有动静。”
林念苏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。
基地入口处停着一架黑色的直升机，螺旋桨还在缓缓转动。
一个人从直升机上跳下来，穿着深色的防寒服，戴着墨镜。
是赵振邦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，笑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快速往基地入口走去。
林念苏转身跑下楼。
走廊里，白瑶和老陈正在收拾设备，顾清岚站在玻璃舱旁边，看着舱里那张闭着眼睛的脸。
“赵振邦来了。”林念苏说。
老陈的手停了一下问：“他怎么来的？”
“直升机，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删分区？”
“可能，也可能他只是来拿最后一件东西。”
林念苏看着玻璃舱。
陆瑶的身体悬浮在淡黄色的液体里，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是营养液流动造成的，还是她自己动了？
他不知道。
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赵振邦走到了门口。
他摘下墨镜，扫了一圈房间里的每个人，最后目光落在了玻璃舱上。
“陆瑶，好久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