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春的冬天来得早。
十月还没过完,伪满皇宫的琉璃瓦上就结了一层白霜。
溥仪站在缉熙楼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。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也没有动。
李玉琴从里屋出来,披着一件粉色的缎面棉袄,头发散着,脸上还有睡意。她走到他身后,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。
“皇上,看什么呢?”
溥仪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棵海棠树,想起那年春天,婉容站在树下,穿着旗装,厚厚的,看不出身段。可她抬起头笑的时候,他看见了。
看见她眼底的光,看见她嘴角的弧度,看见她整个人像一盏点亮的灯。
后来灯灭了。他亲手灭的。
“皇上,您又不理我。”李玉琴绕到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嘴唇涂着胭脂,红得像血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他的下巴。胡茬扎手,她笑了,笑得像只猫。
“皇上,您想什么呢?”
溥仪低下头,看着这张脸。年轻,漂亮,眼睛里只有他。可他知道,这双眼睛背后还有另一双眼睛。吉冈安直的眼睛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从下巴上拿开。
“朕要去上海。”
李玉琴愣住了。“上海?皇上,您去上海做什么?”
溥仪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“去看一个人。”
李玉琴的脸色变了。“谁?”
溥仪没有回答。他走回床边,坐下,把外衣脱了,扔在椅子上。李玉琴跟过来,蹲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
“皇上,您不能去。吉冈不会让您去的。”
溥仪看着她,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,忽然笑了。“朕是皇帝。朕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”
李玉琴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忽然觉得害怕。这个男人,她跟了两年,以为摸透了他的脾气。懦弱,胆小,不敢反抗。可这一刻,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团火。很小,可烧得很旺。
“皇上,您去了,还回来吗?”
溥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李玉琴站起来,把外衣捡起来,叠好,放在椅子上。她转过身,背对着他,解开棉袄的扣子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棉袄滑下来,落在地上。
她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肚兜,绣着一朵牡丹,花蕊是金线绣的,在灯光下一闪一闪。她的肩膀很窄,腰很细,背很直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肚兜很薄,灯光照上去,能看见底下的轮廓。
“皇上,您要是去了,带上我。”
溥仪看着她,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倔强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她的身子很软,很热,贴着他,像一团火。他低下头,吻她的脖子。
她的皮肤很滑,带着脂粉的香气。她闭上眼睛,手攀上他的背。
灯还亮着,窗外那棵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抖着。
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,一下一下,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。
天亮的时候,溥仪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海棠树。李玉琴还在睡,被子滑到腰际,露出半边肩膀。白得晃眼。他没有回头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肺里凉凉的,像喝了一口井水。
吉冈安直来的时候,溥仪已经穿戴整齐了。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书房里,等着。吉冈安直推门进来,看见他这身打扮,愣了一下。
“皇上,您要出门?”
溥仪看着他,看着这张永远笑眯眯的脸。“朕要去上海。”
吉冈安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“上海?皇上,上海很危险。那里有抗日分子,有刺客,有共产党。您不能去。”
溥仪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朕写给松井大将的信。朕要去上海视察日本海军,慰问皇军将士。这是朕的职责。”
吉冈安直看着那封信,看着溥仪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,沉默了。他拿起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皇上,这件事需要向关东军司令部汇报。”
溥仪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办。”
吉冈安直走了。溥仪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。叶子落尽了,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里轻轻抖着。他想起婉容,想起她站在树下笑的样子。
那笑容他记了很多年,以为忘了,其实没有。它一直在那儿,在心底最深处,像一根刺,拔不出来。
李玉琴从里屋出来,穿了一件素色旗袍,头发挽起来,插着一根银簪。她走到溥仪身边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皇上,您真要去?”
溥仪低下头,看着她。“去。”
李玉琴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那您带上我。”
溥仪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那棵海棠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一层金色。风停了,鸟叫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三天后,溥仪登上了南下的火车。李玉琴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灰色大衣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溥仪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。高粱收了,玉米也收了,只剩光秃秃的土地,黄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日子,那时候他还没有当皇帝,每天骑马、打球、逛百货公司。那时候婉容还在他身边,笑着,闹着,像一只关不住的鸟。后来他当了皇帝,把她关进了那座金丝笼。
后来她飞了。现在他去找她。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。
火车过了山海关,进入华北。窗外的田野开始变得陌生,房子矮了,树也矮了。
李玉琴放下书,看着窗外,忽然说:“皇上,您说,上海是什么样的?”
溥仪想了想。“很热闹。有很多人,很多车,很多楼。晚上灯亮了,像白天一样。”
李玉琴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车窗外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。“您去过?”
溥仪点了点头。“去过。很久以前。”
李玉琴没有再问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火车轰隆隆地开着,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。她不知道上海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他在,她就在。
溥仪低下头,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李玉琴。她的睫毛很长,一眨一眨的,像蝴蝶扇翅膀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头发很滑,很黑,他想起婉容的头发,也是这样黑,这样滑。
那时候他喜欢把她的头发缠在手指上,绕一圈,松开,再绕一圈。
她会笑,说“皇上,您几岁了”。他也笑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以为能留住很多东西。现在他知道,什么都留不住。
火车继续往南开。窗外的天暗了,灯亮了。溥仪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。他闭上眼睛。梦里的上海,霓虹灯闪烁,黄浦江上船来船往。婉容站在外滩,穿着一件素色旗袍,头发披着,看着他笑。
他走过去,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又往前走,她又往后退。他追不上她。他睁开眼睛,窗外还是黑的。李玉琴还在睡,靠在他肩上,呼吸很匀。
他把她搂紧了一些。她动了动,往他怀里拱了拱,又睡了。
溥仪去上海的事,吉冈安直报告了关东军司令部。司令官没有反对。他说,让皇上去散散心也好,顺便看看上海皇军的威风。他没有说出口的是,让皇上去,把皇后带回来。
带不回来,就杀了。杀不了,就让她永远回不去。溥仪不知道这些。
李玉琴也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火车在往南开,上海在往前跑。他们在追。
追一个梦,追一个人,追一个回不去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