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到上海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溥仪站在车窗前,看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楼房。楼房很矮,烟囱很高,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散,像一团一团揉碎了的棉花。李玉琴靠在他肩上,还没醒,呼吸很匀。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脸。脸上还有睡意,嘴唇微微张着,像个孩子。他伸出手,轻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。她动了动,没有醒。
站台上站着两个人。穿黑色西装,戴礼帽,手插在袖子里。溥仪下了车,那两个人迎上来,鞠了一躬。“皇上,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溥仪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拉着李玉琴,跟着那两个人走出车站。天边露出一线青白,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上,亮晶晶的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引擎没熄。溥仪上了车,李玉琴跟在他后面。车子发动,往虹口开。
虹口。日本人的地盘。
溥仪住进了一栋日式旅馆,在虹口公园旁边。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樱花树,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。溥仪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树。
他想起东京的樱花,开的时候满树粉白,风一吹,落得满地都是。婉容喜欢樱花。在天津的时候,他带她去看过。她站在树下,仰着头,花瓣落在她脸上,她笑了。那笑容他记了很多年。
李玉琴从里屋出来,换了一身素色旗袍,头发挽起来,插着一根玉簪。她走到溥仪身边,挽住他的胳膊。“皇上,您在想什么?”
溥仪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”
李玉琴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,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在想谁。从长春到上海,一千多公里,他一直在想。她不吃醋,她没有资格。她只是站在他身边,等他回头。
“皇上,您要去见她吗?”
溥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。”
李玉琴松开他的胳膊。“那您去吧。我在这儿等您。”
溥仪转过身,看着她。看着这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对不起她。
可他不会说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然后转身,推开门,走了。
婉容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浇花。那盆白菊谢了,叶子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干。她每天还是浇水,每天看。溥昕蹲在她旁边,手里没有刀,看着她浇水。
“容姐姐,这盆花都死了,你还浇什么?”
婉容把水壶放下。“没死。根还在。”
溥昕伸出手,摸了摸那根光秃秃的枝干。枝干还是硬的,没有烂。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婉容。
“容姐姐,今天有人来找你。”
婉容看着她。“谁?”
溥昕说:“一个姓李的。他说他是从长春来的。我让他走了。”
婉容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水壶拿起来,继续浇。水从壶嘴流出来,浇在干裂的土上,很快就渗下去了。
“他还会来的。”婉容说。
溥昕看着她。“你认识他?”
婉容把水壶放下,站起来。“认识。”
溥昕没有再问。她知道婉容认识谁。从皇宫里出来的,姓李的,长春来的。只有一个人。她站起来,跟在婉容后面。
“容姐姐,你要见他吗?”
婉容走到屋檐下,站住了。“不见。”
溥昕看着她,看着这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,忽然觉得心疼。她知道婉容在想什么。见了又能怎样。回不去了。
溥仪站在七宝旧宅的巷口,看着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旧了,漆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。他站了很久,没有上前。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,看见了巷口那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很白,眼睛很深。他不认识。可他猜到了。
“找谁?”赵铁锤推开门,站在门口。
溥仪看着他,看着这张满是伤疤的脸。“找婉容。”
赵铁锤看了他一眼。“她不在。”
溥仪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粗糙的眼睛。“她不想见我。”
赵铁锤没有说话。他把门关上了。溥仪一个人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他脚边打了个旋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落叶。叶子黄了,干了,一踩就碎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赵铁锤蹲回厨房门口,把烟点着了。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脸。
“铁锤君,那个人是谁?”
赵铁锤把烟掐灭了。“皇上。”
小野寺樱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剥蒜。她没有再问。皇上也好,平民也好,来了就是客人,走了就是路人。婉容不想见,就不见。这是七宝的规矩。
溥仪回到旅馆,李玉琴还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本书。看见他进来,她把书放下,站起来。
“见到了吗?”
溥仪摇了摇头。李玉琴走过去,挽住他的胳膊。“那您还去吗?”
溥仪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去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棵樱花树。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。他想起婉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花会谢,人也会死。可开过,就够了。”他闭上眼睛。梦里的婉容还在笑。他伸出手,摸不到。
那天夜里,日本陆军本部派来的人到了上海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支队伍。领头的叫松本隆,少将军衔,曾在东北搞过“三光政策”,手上沾了上万条中国人的命。
他来上海,不是为了杀张宗兴,是为了稳住上海的局面。黑岩胜废了,山田恭子废了,藤田刚废了。日本人不能再输了。
松本隆住进了虹口那栋灰色小楼,把黑岩胜和山田恭子赶了出去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。
“张宗兴。七宝。三天。我要他的头。”
杜月笙的人截获了这条消息。老北风把电文送到七宝的时候,院子里正在收衣裳。小野寺樱踮着脚,把被单从竹竿上拽下来,赵铁锤站在旁边接。两个人配合了很多年,不用说话。
张宗兴接过电文,看了一遍,递给婉容。婉容看完,没有说话。她把电文凑到油灯上烧了,纸灰落在手心里,她攥了一把,撒在风里。
“松本隆。少将。”张宗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在东北杀了那么多人,还敢来上海。”
赵铁锤把被单叠好,塞进柜子里。“来了就别想走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些人。赵铁锤站在厨房门口,刀别在腰后。李婉宁抱着剑,靠在桂花树上。溥昕站在屋檐下,手里握着刀。文强和阿力从偏屋出来。
老北风蹲在台阶上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三天。松本隆要我们的头。你们说,给不给?”
赵铁锤把刀拔出来,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。“不给。”
溥昕把刀插回鞘里。“不给。”
李婉宁睁开眼睛。“不给。”
文强和阿力对视了一眼,同时摇了摇头。
张宗兴笑了。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溥仪来上海的事,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,溅起一圈涟漪,很快就散了。七宝的人不关心他来不来,他只关心他走了没有。松本隆来上海的事,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里,溅起滔天巨浪。
七宝的人不能不关心。因为他来了,就要杀人。
杀张宗兴,杀赵铁锤,杀婉容,杀溥昕,杀七宝每一个人。他们不想死。所以他们要杀人。上海滩的道理很简单。你不想死,就得让别人死。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
刀在手里,不砍下去,就是废铁。人活着,不拼命,就是死人。松本隆不懂这个道理。
他以为他是少将,他以为他带着兵,他以为上海还是东北。他错了。
上海不是东北。七宝不是村庄。张宗兴不是他杀过的那些老百姓。他很快就会知道。用命知道。